两两相望。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在沉默。张良手中拿着连翘，温玉也只是注视着他。就在这片刻之间，两个人已经交换了无数潜在的消息。

温玉肯定道：“你在寻我。”

张良道：“正如先生所见。”

他对温玉去而折返没有感到一丝诧异，甚至没有问一句温玉为何会在此处。这种无理由的熟稔与确定，几乎让她怀疑——

但一切正如初见那般，她认为张良确实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至少与史书记载，是有所出入的。

“想必张先生前来寻我，必定是为了今日扶苏公子到访一事。”

“温先生所言不错。”张良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先前的严肃也只是错觉一般，“若先生想要离去，此时是最好的时机。若先生不想离去，我愿为先生周旋。”

温玉唇边浮现极清浅的微笑：“看来张先生的想法亦是一变再变，势为时事而变化。”

张良亦微笑，逸清绝伦的脸孔更加熠熠生辉：“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此势如此，合该变化以对。”

温玉赞同道：“自当如此。张先生不必为我担忧，此事既来，亦非我离去所能解决。况且，你知我有自保之力。”

张良颔首，他当然知道温玉有自保之力，甚至是举世无双的个人暴力。否则她一个女子，在这将乱的世道行走，只怕早就遭遇不测，无从谈到从吴越之地穿越千里来到齐鲁。

张良还待说些什么，又有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师弟。”

二人一齐回头，正是颜路。三人一齐见礼，颜路却有些不解道：“温先生方才离去，现下已办事归来？”

温玉微笑道：“想起有些事情需要回来处理，便转道回来了。”

颜路礼貌点头，以示自己知晓，便不再问。目光在师弟与温先生之间转了一圈，不由暗暗叹气。

这位温先生持荀师叔信件而来，在小圣贤庄住了一段时间，原本也并非什么大事，但随着时间过去，事情渐渐产生了变化。温玉本人一身秘密，从来历到目的都是一个谜，不知其人欲行何事；而他师弟也在暗中组织一些危险的活动，两个人碰到一起，简直是双倍的危险。且温先生与他师弟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奇怪到小圣贤庄内任何一人都能看出不对，偏生这两人表面看起来竟全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颜路能看出来，这两人之间存在奇怪的漩涡，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就看何时被打破。

谁也不知道打破会发生些什么。

颜路摇头，按下担心，转向张良道：“该是出发的时辰了。”

张良远远地看了一眼日晷，果然时辰已是不早，他对着颜路道，“不会耽误。”又转头看温玉，“温先生，我与师兄有要事，就此告辞。”

温玉微笑点头，“既有要事，两位先生尽快去吧，切莫耽误时辰。”

三人就此告别，温玉回转自己居住的小院。青玉流放在院落中的石桌上，正是她出门之前所置。几瓣杏花落在其上，倒生出几分闲适之意。她也不着急进屋，反而坐下来，信手拨动琴弦。

古意缓缓浮空，正是一曲《高山》续《流水》。高山不闻花柳意，流水却道潇湘情。泠泠七弦起，难觅清知音。

琴音犹在空中震动不绝，温玉挑眉笑道：“朋友，你在此看了许久，却不进门拜访，不像是做客之道，何不出来一叙？”

她的话音在院中轻轻回响，但并无别的动静。温玉长笑一声，青玉流翻折而上，杀机乍现，琴音如水，往前袭去！瞬息之间，重重藤蔓后面闪出一个影子，不敢停留，立刻向前方疾速远去。

温玉一拍石桌，揽起青玉流，腾身直起朝着那道影子而去。

五音六律已经缠绕上去，他绝对跑不了。一念及此，温玉都有些无言了，怎么此处的人不管什么势力，都喜欢暗中观察他人，一个两个皆是如此。若是没有被她发觉便罢，但凡露出一点破绽，那就不要怪她提剑杀人了。

温玉紧紧黏着那道影子，直往朱山而去。

*

盗跖心中直呼倒霉，回头一看，碧衣如影随形，摆脱不得。他的轻功乃是天下绝顶，按理来说身后那女子绝难追上。但是那女子不知使用了什么方法，一直不远不近缀着，即使失去踪迹，她也能很快寻找到，局面一时陷入僵持中。

盗跖深觉今日果然不宜出门，原本他是来给张良报信，请他前去墨家临时根据地，顺便再看看巨子和少羽在小圣贤庄做些什么。眼见得巨子和少羽并无异常，甚至还躲着扶苏，悄悄离开小圣贤庄，他甚欣慰。正准备离去之时，他却观看了一场好戏。

儒家新来的琴艺先生，似乎和扶苏有什么交集，然这位先生也是躲着扶苏，不欲与之碰面。盗跖看她出角门，再回转，借助这如金盛放的嫩黄色连翘花遮住自己身影，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对潜伏之道非常熟悉，难以想象她是接受了儒家君子教育的人。盗跖自己也是一念之差，跟着她脚步去了，不仅见到她与张良谈话，甚至在张良离去后，又鬼使神差般跟随她回到自己居住之处。

而后见到了石桌上放置的青玉流，碧色内敛，光华不凡。这把琴实在是太显眼，容不得他不注意。紧接着，他就被琴的主人发现。甚至在被温玉一口喝破行迹之时，盗跖仍不敢相信自己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