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一怔，毫不费力解读到了张良话语中的潜在含义，她有些狐疑，探究的目光一闪而逝。

“那便，叨扰张先生了。”

*

此时的大秦帝国还未曾发明造纸术，所有的典籍皆以丝绢、竹简、木石刻等载体留存，以至于藏书楼中一层层的竹简，铺天盖地盘旋而上，直通楼层顶端，蔚为壮观。

眼下藏书楼并不是对弟子开放的时间，楼内空无一人，温玉到此便一头扎了进去，埋进了浩浩书海之中。

她极有目的性，在其中翻看典籍以寻找《诗三百》为主，其余暂且放到一边。她虽心志坚韧，在这汗牛充栋的海洋中，也是花费了极大的意志力方克制住自己想要研阅其余书籍的欲望。不仅是出于长歌弟子的习惯，也与她的武功渊源息息相关。

这小圣贤庄的藏书中，藏着大量在后世已经佚失的孤本，温玉推测一部分可能由于传承后人因种种原因散失，一部分只怕与“焚书坑儒”这件历史留名的大事有相当的关系。

温玉惋惜地摇了摇头，继续在浩如烟海的书山中寻找。

她看书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她在藏书楼内看了三天三夜，除去必要的休息时间，几乎一步也不曾离开，而张良也并未再出现。只是在某些时候，她专注于竹简上的内容时，似乎感觉到有谁在温柔地注视她，并有微微不绝的叹息。

而当她抬起头时想要寻找这无影无源的叹息在哪里，一切又如现实般分明，清晰可见。

宛若错觉。

温玉手持最后一卷关于《诗三百》的竹简，目不转睛，一字一字看到了最后，也不知看到了些什么，沉思不已。

不知何时，正午的阳光透过藏书楼天顶漏下，温玉轻轻合上了竹简，面无表情将最后一卷竹简放到旁边。

她已是看得有些累了。

阅过的竹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但仍未找到她想要寻找的东西。

失望？无动于衷？五味杂陈？

温玉几乎无从分辨，索性躺了下来，以手遮住藏书楼天顶漏下的天光。她看着尘埃在金色的浮光中细碎地游动，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也许浮尘会比人更加自由，也不必因外在事情而徒增烦恼。

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不愿回想过去种种，也不愿被当下困境打扰，《清静经》的内容自心间流过，然委实难以获得平静。

一切源头皆可以追溯到那自河朔吹来的凛冽寒风，自太原呼啸不息，附骨之疽而至桑海，即使在思绪停滞的现在，也仍旧让她的骨髓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白日也无法穿透。

*

炽烈的日光在眼中形成了五彩斑斓的黑色光斑，温玉闭上眼，垂下的手又不自觉握住腰间的竹简。

事实上，情理中，她来到小圣贤庄，想要印证自己心中的想法，也在设法获取为何逆流回大秦的真相。

时值安史之乱，位于齐鲁之地的集贤书院原本超然于世外，但战火蔓延，很快便烧到了集贤书院附近。为保存书院内大量珍贵孤本，集贤书院大儒携书南下直奔长歌，愿以这天下文人向往的风雅之地，留存孤本以予后人。温玉在江南东道遇到了他们，而她因有要事在身，只为众人指明如何前往长歌门，便准备离去。也许是福至心灵，也许是冥冥之中。

佛家讲求一个缘法，而她也鬼使神差般应了缘法。

到了千岛湖地界后，相对安全了，集贤书院群儒暂时在千岛湖凌波渡附近住下，将珍贵的孤本一一打开，借着阳光准备晒书，她在将要离去之时，在其中看到了一本从未阅读过的《诗三百》。

恍如梦幻一观，因而她便想借回阅读。

正是此时，异变发生。

那一卷《诗经》，她慢慢翻到了秦风一节，正是一句：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

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其上有人批注了二字：念之。

至此星移地转，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她回到了千年前的吴越之地，还未有如此文华风盛的江南。她是在一天之内确定自己不是在江南，而是千年之前的吴越之地，回忆所接触过的内容，唯有一卷《诗经》而已。

她为何会对这卷《诗经》生出兴趣，却也是听闻此为谋圣张良当年游学齐鲁所留下的残卷，其余篇章皆亦散失，唯有一卷《秦风》留存。至于这卷为何没有留在张家后人的手里，那便是淹没在滚滚时光尘烟中不得而知的故事了。

温玉既知晓症结何在，自是一刻也不曾耽误，有风追月，逝者如斯，立刻从吴越之地启程，短时间行路千里来到大秦的齐鲁之地。这一路上，并不很顺利，有过波折起伏，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