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所具有的重量，几乎可等同于剖白心迹。

*

她说：“我听闻张先生私人藏书颇丰，因此不远万里前来，欲借先生藏书一观。”

这请求几乎可视为无理，知客童子一惊之下又是一惊，盖因此时书籍尽皆为昂贵之物，非士之阶层不可拥有，尤以私人藏书为甚，几乎不对外人公开。君不见公羊、左氏、谷梁注以《春秋》，以此立道，因而便形成了一门一派，流传千年，只因书籍可算得上世家立家之本。

她有如此惊人之语，而张良微笑毫不褪色，他的眼神，如春风一般拂过温玉腰间悬着的竹简，提醒道：“先生的竹简散了。”

温玉目光落到竹简上，也似乎重新描摹一遍竹简上以草书写就的文字，泰然自若伸手将之归回原位，“多谢张先生提醒。”

“先生既有师叔的手书，藏书楼可尽对先生开放。而我的藏书，先生自然也可尽数一观，只是需要先生稍候几日，待我整理一番。”

温玉毫不费力接收到了张良潜在的含义——他在留客。

这很寻常，但也很不寻常。其间的潜台词自不必多言，在语言中，在行动里，在细枝末节、不动声色的信息传递里，她接收到了张良展露出的——对她本人的兴趣。

而她亦不遑多让。

知客童子看看三师公，再看看客人，见得这二人之间暂时插不进去其他人，便把客人持有的信件交给张良，悄悄退下，将客人留给三师公接待。

张良打开竹简看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异常，他只在一个名字上停驻了短短一瞬，单手一引道：“温先生请随我来。”

他用坦荡的目光注视温玉，而温玉看了他三息，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好啊。”

*

她随张良进入小圣贤庄，四下无人，也不知那些弟子躲到何处去了，只有风过水波 ，泠泠作响。她默不作声地跟在张良身后，阳光在他的黑发上跳动，织成朦胧的金光，在某一个瞬间折射出灿烂的辉耀，几乎晃得她睁不开眼，连那身影也隐没在一片昭煌的日光中，因而他便具有了仙人之姿。

仙人未逐赤松去，凌虚犹曳鸿影来。

“温先生似乎一直在看我。”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一段路，前方的张良平铺直叙的、不带任何意味的、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事似的开口。

温玉收回自己的目光，颊边不自觉带了些微笑意，她竟也大大方方承认了：“张先生所言不虚，我闻先生大名久耳，今日一见——”

“如何？”

温玉一笑，并不回答。

她不回答，自有自己的用意在。而张良偏巧也不追问，保持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温玉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很有意思。

克制而随性、神秘又坦荡。

令人不由自主具有探究的欲望。

而张良展现出来的行为与应对，也是大出乎她的意料。

事实上她的态度并不能算得上非常好，至少是违背了儒家的入世礼仪，也与她在长歌门时的行事大相径庭。昨夜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仍对她有一定的影响，她有必须完成的目的。

此时她虽持荀夫子的书信，但若是给主人造成不快，若是被拒门外，那也是理所应当。

但她当时，确实采取了这种做法。

此刻——

张良的态度更令人摸不透，他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甚至连不得体的表情也未有丝毫。但更有意思的是，张良当然有着作为儒家君子的谦谦之姿，但他一些话语却隐含奇异的侵略性。很奇妙，他在试探，却又保留一丝君子的底线，并不会让人生气。

两人一时沉默不言，一前一后保持适宜的速度前行。

这种安静和谐的氛围，仿佛与生俱来。

既无人说话，温玉注意起小圣贤庄内来来往往的仆役，尽皆忙着洒扫除尘，甚至庄内的绿叶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似乎是要准备接待贵客。

她到达的时间很巧妙。

只在一个呼吸间，联想到最近诸多事件，她闻到了暗流涌动的味道。

桑海恐怕要掀起风雨了。

思及此，温玉当机立断：“还请先生立刻带我前往藏书楼——”

她眼中寒光闪烁，越过张良身体，看到了远远矗立在小圣贤庄中央的一座朱红高楼，那是小圣贤庄最高的建筑，其上牌匾用小篆刻着“藏书楼”三个大字，让人绝不会怀疑这栋楼就是儒家收藏典籍之处。

张良的身影似乎停顿了短短一瞬，复又恢复正常往前而去，温玉几乎疑心这是幻觉，只听他淡淡道：“温先生尽可放心，藏书楼乃小圣贤庄核心所在，若无荀师叔同意，旁人身份再为贵重，也不得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