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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沉醉东风不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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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笑摇摇头,“退一步说,不死之药这种东西,赵府令会当真吗?”

赵高伸手,接了一捧雨水,道:“不死之药——”

他眼中浮现不知是暗讽还是嘲弄的微笑,“人有恐惧无数,其首便是死亡。这是古往今来的所有凡人,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赵府令此言不虚。”温玉似乎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仍旧满面微笑,“死亡便是人生最大的恐惧。”

雷声渐隐,雨势却并不小,这场暴雨打落了不少枯黄的腐叶,随水飘落湖中,也仿佛昭示着时间不可挽回的伤逝。温玉探手一吸,一片枯黄的树叶被她自水里吸到了自己手中。

这是一片梧桐叶,叶面早已发黄泛黑,又不知被什么虫子啃噬了小半叶面,独留一角残缺。

“这片枯叶,春始冬灭,能停留在这世上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一年。木如此,人亦如此。但是,阴阳家想要窥探的力量,亘古就存在于天地之间。”

温玉松手,这片梧桐叶落入了湖中,打了几个圈慢慢的飘远。她远望着天水茫茫,一时无言。

赵高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道:“温先生的话里总有千万种玄机,让人参不破。”

“在赵府令的千般心思之中,一句普通的话自然也有了万千种含义。”

“哦?是吗?”赵高反问道。

温玉没有回答赵高的话,只是对着赵高笑了一笑,意态闲淡地“哗啦”一声展开了油纸伞,重新走入了风雨之中。

她背影渐渐模糊,消失不见。

——

丞相府邸一片兵荒马乱,盖因李斯遇刺受伤,别院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了李斯卧房之外。又因赵高手下追逃的几人为了在扶苏面前做戏逼真,一时间不得回转,此刻这偌大的丞相府邸,守卫竟然空虚。

温玉撑着油纸伞,顺着张良前番带她走过的路线,三两下绕出了府邸外,街道上因暴雨之故,除了巡逻的军队,竟是一个行人也无。

温玉回望了,丞相府邸在暴雨中沉默,眼中泛起笑意,赵高恐怕要处在这个僵局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要收拾这摊子,既要打消扶苏、嬴政的疑心,又要忙着对付阴阳家,恐怕再无暇时时盯着小圣贤庄。

失掉了一份赵高亲自盖章的手书,却又目睹他的一个秘密。何况,赵高的掣肘并不止一份,她手中还有一物可以牵制赵高。

想到此处,她挺直的脊背悄悄松弛些许。她的衣服在这长时间的行走之中,已经彻底湿透,就像是她遭遇过的人生中每一场暴雨,没有尽头。

道路尽头,张良在等她。

青衫隐隐,天地潇潇。

张良自然而然与她并肩而行,温玉轻声道:“你可是不知道,我看了一场好戏。”

张良眉峰一动,能让温玉说出“一场好戏”四字,想必发生的事件,一定非常、非常出人意料了。

“哦?不知你看到了什么?”

温玉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原来赵高早有除去李斯之心,找了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刺客,伪装成侥幸逃离刺杀的李斯,又遣了几个人分作刺客逃窜追杀,在扶苏眼前演了一出好戏。”

张良停顿一瞬,道:“扶苏会轻易相信?”

温玉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他已有怀疑之心,虽不明白此中关键节点,但应当是会追查下去。”

她抬眸,又道:“也当真是要谢你提出假传令信请出扶苏,我竟未曾想到赵高手下还养着一个李斯的替身。否则只是死了李斯一人,又被赵高补上,岂不是完全于局面无益?”

张良凝重道:“上一次海月小筑刺杀之事,便是罗网遣人伪作李斯,险些成功。有这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这位赵府令,心思深沉,如渊如海。”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温玉只是策划借赵高之手除掉李斯,而李斯身为帝国相国,相邀赵高却又诡异死在自己府中,届时当日与李斯同处一地的赵高怎么也脱不开干系。但赵高布局之深,除了海月小筑死亡的那个之外,竟还养了李斯的一个替身。若不是张良回忆起海月小筑刺杀之事,立刻定下了假传令信请扶苏前去,否则今日传出去的便是赵高替李斯挡了刺客的袭杀这事了。

当下计议已定,温玉便按着原计划,去挖出了当初在咸阳扔在李斯府邸中的紫檀木盒,张良便请他的那位朋友,辗转托关系找了一个丞相府邸的仆首,以李斯有性命之险为由前去寻找扶苏。

这仆首当时正在外面采买物资,被这消息惊地六神无主,当然是传信那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说有刺客要刺杀李斯,只有扶苏能救,他便立刻去找了扶苏。其实仔细思量,这事原本站不住脚,但仆首懂什么?若是李斯有危险第一先禀报的应当是始皇帝,他却不知此事,便去找了扶苏。

张良一手安排下来,看着扶苏出府又去了丞相府邸,才到了此处接应温玉。

现在想想,也当真是亏得张良在咸阳,否则她便真的只能暗中除去李斯,而明面上的“李斯”依然存在,赵高甚至会得到始皇帝的嘉奖。但因有了张良,此事便有了变数,还将阴阳家一并卷入了其中。对此,虽然楚南公也算是阴阳中人,但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楚南公是楚南公,阴阳家是阴阳家。焚书坑儒到底坑的是儒家还是阴阳家,仍是未知之数。

“咸阳终究不能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张良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你在李斯府邸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温玉心不在焉点点头:“处理好了,无人知晓我曾去过。”

“甚好,只要出了咸阳,一切便好行事了,先乔装一番。”

于是二人迅速走脱,来到上次荒废的宅邸,便快速换了一身褐布麻衣,将油纸伞、换下的衣物等物烧尽,张良又另取了一把雨伞,便握着她的手,通过枯井进入通道之中。

李斯被刺的消息还未外传,咸阳仍旧一片平静,两人一路上畅通无阻到了渭河边上。天降暴雨,渭河水面暴涨,摆渡的船家早已不敢再载人过河,若是要到渭河南岸,除非温玉使用九州踏歌带着人过去,否则在水位退下去之前是不要妄想了。

“竟没料到天时,今日应当是没有雷雨,这却是不好离去了。”

两人望着渡口河面,一时相对无言,问遍了这渡口的所有船家,每一个船家都不敢在此时渡河,只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般拒绝。

张良撑着伞,大半遮在了温玉那边,这河水茫茫,挡住了去路,二人一时踌躇,竟是被拦在了这里。

温玉凝望着这雨,内心一片平静。即便在这危险的境地下,她也发现了自己的改变。这场雨,她不再像从前一般,不敢再听。

张良做出决断:“我们不能等到这雨放晴再离去。”

温玉点头,道:“正是如此。水面暴涨,即便雨停水位也不会立刻退去,必须想办法立刻……”

二人还在对话,前面忽传喧哗之声,打断对话,只听有人断喝道:“前面的黔首莫要动弹,例行检查!”

这附近的雨棚中坐着许多船家、来往的行人,被这一句“例行检查”激得哗然一片,窃窃私语起来。

“多久没有过这种例行检查了?”有行人低声问。

“嗐,怕只怕是有贵人又出了什么差错喽!”

船家们在渭河两岸摆渡多年,对咸阳城内风吹草动灵敏的紧,只要秦军一旦开始例行检查,随后而来的必定是全城戒严。眼下这番行为,倒是隐隐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便有客商禁不住抱怨道:“原本下这雨已让我耽搁了许久,这批货物都不能及时运出去,这般检查若是还要被盘剥一回……”

这客商话未说完,前方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他立刻噤声闭嘴,唉声叹气,只是愁容满面。

不多时,那一队奇骏已走近了,招呼着这群人排队检查。这抱怨的客商也就彻底闭嘴,老老实实站起来准备接受检查,却无人注意到远处站的一对男女,看着秦军来了以后,趁着雨势无声无息地退走。

张良牵着温玉的手,两人急匆匆地离开渭河摆渡处,温玉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不好离开了!”

张良拉着她,看起来气定神闲的模样,“我自然还有后招。”

温玉奇道:“后招?”

她似乎恍然大悟,“难道是——”

张良微笑,“你想得没错。我事先拜托了我的朋友,若有意料之外的变故,便请他相助。”

“原来如此,你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张良颔首。

二人且行且退,转到了北岸一处卸货口。雨势此时转小,这些辛苦讨生活的货工便冒雨赶紧开始卸货。索性二人穿的都是寻常百姓的服饰,站在此处倒也不打眼。

张良左右环顾一圈,似乎看到了熟人,便前去找了个货工模样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凝重地点点头,便将二人带进屋,又去寻主事的汇报。

“你这朋友,似乎有些神通广大?”温玉不免好奇道,“能够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咸阳,不会惊动帝国方面,能耐倒是不小。”

张良道:“他原本便是江湖中人,只是与旁人眼中的江湖不太一样,他的江湖是三教九流,整个咸阳的地下势力都被他掌握在手中,只要涉及他的势力范围,任是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温玉越发好奇了,“不知你这朋友是谁?”

张良笑道:“他姓刘……”

话在半截,那进去的禀报的人出来道:“先生,我们老大昨日因事去了东郡大泽山,但说了只要先生所提要求,无不应允。先生这边随我来,主事会将先生所提之事安排妥当。”

温玉也来不及猜测这刘姓人士乃是何人,便与张良跟随这人的脚步钻进了房间,但她心中始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种感觉,促使她握紧了张良的手,不愿意放开。张良感觉到她的手传过来的力度,便也牢牢握住。

*

夜色沉沉,大雨倾泻而下,洗去了空气中燥热气息。雨夜安静,只有滴水之声,空气中浮动的却是一片肃杀危机!

一男一女在夜色中奔逃,身后有数十具尸体一路散落,当空洒落血雨无数!这二人身上皆是受伤不浅,但仍旧没有停下逃窜的脚步。

“这一批被杀尽了,下一批很快就会追上来。”张良伸手抹净了脸上的血迹,神色凝重,“无穷无尽!”

温玉亦停下喘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赵高发什么疯,他可别忘了还有把柄握在我的手中!”

张良摇了摇头,二人一路前行,故意折拐了几个弯,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绕进了咸阳城外的深山之中,此地正有一片村庄。

“这群罗网刺客暂时失去了我们的踪迹,想要再找到应当要花费不少时间,我那朋友从前在这村中有据点,只是他走了之后便无人居住,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尽快离开。”

“好。”

温玉点头应下,二人一路贴着隐秘之处进村。

温玉始终思考着赵高为何有此行为,原本在咸阳城中并无异动,她与张良借着这刘姓好友的便利,有惊无险地混出了咸阳城,一路上竟是没有遇到一丝刁难。

二人当时便混做了码头工人,雨势小了之后立刻上船渡河到了南岸。下船帮着货工搬运货物,假作运货的工人一道出城送货。到了城门,贵人遇刺之事早已通报了咸阳上下,盘查也变得严格起来。但那主事不知对军士说了些什么,又收了所有人的“传”上交去验证身份,那些军士虽检查得认真,却也没有刁难这行车队,挥挥手便放了人出去。

出城之后两人谢过主事便离开,岂料不过行出两个时辰的路程,罗网不知从何处杀了出来!两人陡遇惊变,只好且杀且走,这一路上已杀掉了四波罗网来客,方才杀尽了最后一波,这才躲到了这村庄中。

那据点建在村落偏僻之处,已经久久无人居住。但所幸用具还一应俱全,两人草草包扎了伤口,又换掉身上染血的衣服,少不得坐下休息休息。

温玉心不在焉,她秀眉微蹙,道:“我始终感觉此事不对劲,这几波罗网刺客位列地字等级,虽能以人多势众造成麻烦,但如果被我们这般来一波杀一波,又留出休整时间,倒有些像是……”

张良续道:“拖延时间!”

温玉神思如飞,心念电转,道:“他这么拖延时间做什么?又鬼鬼祟祟,仿佛生怕被人知道了似的。”

张良不知想到了什么事,脸色霍然一沉,道:“是他落在你手中的把柄!若是把你拖在了咸阳不能及时赶回桑海,他便能把消息传到桑海去,提前找寻此物,若是拿到了,他便再无掣肘之物!”

温玉显然也想到了此事,神色变得难看:“不能被他找到!否则我们皆逃不掉一个灭顶之灾,一定要赶在罗网找到之前回到桑海!”

张良问道:“他落在你手中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事?”

温玉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张良眉峰一动,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清水,他就是知道温玉大胆,也不知道她如此大胆,竟然敢拿了此物!

看到张良表情不对,温玉挑眉又道:“赵高怎敢拿此物?就是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动和氏璧,他动的是随侯珠。”

张良:“……”

张良咳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可真是……”

温玉耸了耸肩膀,道:“想想也不太可能,若是动了和氏璧,赵高恐怕活不到今日。”

随后,温玉脸色又变得凝重,“随珠荆玉,向来被列为国运双宝,失之国祚难存……赵高既然已窃取其一,这天下恐怕就要大乱了。”

张良亦道:“随侯珠早就失落,这事原本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却恰好是其中一个,但一直不知是这中车府令盗了去。”

温玉冷哼一声,道:“他这是趁着嬴政当年前去韩国,监守自盗!”

张良眼中的凝重之意更甚:“这只能说,中车府令为了谋夺始皇帝的天下,已经做了十数年的谋划!心机隐忍之深,令人胆寒。”

温玉站起身,将青玉流负到了自己背后,道:“所以我们更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桑海。”

“你说得不错,我们快些离开。”

两人计议已定,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据点。二人前脚刚离开,半个时辰之后,罗网刺客团便潜入了村庄寻找踪迹。这一群数十人只寻找偏僻无人居住的民居,挨个探查过去之后,果然被找到了蛛丝马迹。

“哼,果然是来不及收拾离开了,追上去!”

“是!”

立时数十道影子投入了黑暗之中,激射向前方!

——

日升月沉,披星戴月,两人一路在赶回桑海的路上奔波,这一路上杀掉的罗网刺客也不知有了多少,双方只为了赶时间计谋迭出,但追杀二人的刺客少了智囊坐镇,面对温玉、张良这当世几乎可算得上最聪明人的集合,事事落入了下风。

但也不知这几日出了什么变故,追着二人的刺客等级由地字逐渐上升,杀字等级的高手倾巢而出,由数个天字等级的高手带队追杀,如此才在战力方面挽回了些许颓势,不至于被两人用计谋玩得团团转。

又是一个深沉的夜。

铮铮琴音响过,江逐月天凝滞敌方的剑招,凌虚、墨石双兵亮起寒光,又是收割了罗网刺客几个人头。

杀了这几个人,温玉不由脱力,险些站不住,这已是今日面临的第七波刺客,二人杀得浑身浴血,几乎分不出衣服的颜色。

温玉苦笑一声:“这与当初罗网千里追杀我到琅琊郡,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

她摇了摇头,倚着树木靠了下来,深深喘息。张良坐在她身边,也抓紧时间休息,谁也不知道下一波罗网的刺客会在何时袭来。虽说两人已经用障眼法将一部分刺客导向了歧途,但剩下的这部分仍旧不可小觑。

温玉转头看着张良,道:“若是往常,我不会问你后悔与否。但今日实在不同寻常——你要知道,你还有未曾完成的天命。你若死在这里,那么你的理想永无可能完成。”

张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炽热的力道传过来,就像太阳一样灼热。他的心中有无数火焰燃烧,因为在他眼中,光芒永不熄灭。

“我既然选择前往咸阳,岂有后悔之理?”

“事不过三。我曾说过,我想改变这个世界,当然是因为你也存在于这个世界。它太令人失望,但是我无法不管。”

他望着一片黑沉的夜空,这夜空如同为墨遮蔽,没有一丝光亮,“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负担自己选择的结果。”

温玉也轻声道:“是啊,我们都应该为自己所做的选择负担应有的结果,这是我们自己应该走的道路。”

张良轻柔地拂过她的头发,道:“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看不到这世界怎样变好也没有关系,总有人会看到。而看到的人,已经在无形中继承了我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温玉安静地听着他的话,道:“你说得不错,也许这个世界以后还会变坏,但总归是在好的方向走去。”

张良也微笑起来,“没错,那就是所谓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温玉轻轻将头靠在了张良的肩上,虽然身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敌人,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险恶,也许明天便没了活命之期,但是她却觉得这是她在这里最没有遗憾的一段日子。她暂时消除了从前烧灼自己不得解脱的“我执恶念”,虽然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但是只这一刻的平静,已经弥足珍贵。

张良微微叹息,道:“从前到现在,我们一直聚少离多,仿佛是这几日的相聚,已经足以抵消离别的苦痛。”

温玉容颜上浮现微笑,她生命中的寒风,也终于在此刻消散:“相聚不易,但无论别离有多久,我们一定可以再遇见。”

原本分处不同时代的两个人,因为一段机缘巧合的批注而遇见,原本这便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就算一时会分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可以回去吗?她能回去吗?这并不是她的主观意愿能够达成的,也许这一生她都只能留在这里。但是,无论在哪里,她始终都是那个长歌温玉,无论为谁抹去痕迹,这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张良站起身,道:“只怕又有追兵袭来,我们离开。”

温玉闭眼,侧耳倾听后方的动静,果然有不同寻常的风声传来,她亦起身,与张良站在一起面对。

前方的黑暗浓重得宛如永夜,仿佛能够吞噬每一丝来自人世的光亮,人言黎明前的黑暗才是真正的至暗时刻,但只要有一息信念尚存,便能迎来真正的光明。

她曾在人性的黑暗之中游走,近乎沉沦。但越是身处黑暗,越是向往生生不息的光。

那是人间的生者,每一道顽强的生命之火聚成。这道生命之火,微小如萤,却又像无法摧毁的意志一般,终会刺破永夜!

……

离此稍远之处,有白须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疾速前行,他的步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矫健敏捷,反而比更多的年轻人还要轻快。

他远远望了一望,自言自语道:“我老头子得加快脚步,有些年轻人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危险……”

话音尚未落下,他的身法带出了残影,消失在了原地。

在他身后,黑夜开始退去,天际露出了第一缕晨曦,朝阳已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地平线,点亮了天光。

——

时如流水,逝不可追。

后,蜃楼东渡再未归来,赵高向始皇帝进言,阴阳家欺天瞒上,犯下逆反重罪,始皇帝沉疴在身,而长生之药已如梦幻泡影被戳破,一怒之下将整个帝国的方士全部逮捕坑杀。除却楚南公带走小易之外,阴阳家无人幸免。又将阴阳之术斥为妖术,并禁止其再流传下去。至此,显赫一时的阴阳家一蹶不振。

本在上郡监管长城修筑的扶苏,因怀疑相国李斯已不是本人,便向始皇帝上了一封密函,此密函经章邯之手,绕过了罗网呈到了始皇帝眼前。始皇帝本欲查明此事,却在有心人的操纵之下,在东巡过程中驾崩,此事遂不了了之。

此后“李斯”服从赵高之命,篡改了始皇遗诏,扶持胡亥上位,朝堂之中赵高把持权柄,指鹿为马、混淆黑白,派军镇压扶苏、蒙恬,又借着胡亥之手铲除异己,偌大一个帝国,已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不多时,农家在大泽山揭竿而起,正式拉开了乱世的序幕!

西楚霸王项羽、农家异军突起的刘季共逐天下,秦帝国宛如空中楼阁一般轰然倒塌。而刘季手下有一名为张良的谋士,在他问鼎天下的过程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其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被刘季尊为帝师。

张良在天下定鼎之后,辞别刘季,云游天下。

他一路东行,又一次来到了吴越故地。这里仍然是一片绿野蛮荒,并无任何她口中所言的“江南”痕迹。

夏日缓缓,水波泛泛。鱼潜莲叶,悠游嬉戏。他站在一片竹筏上,在碧波之中随处飘荡,漫无目的,神思深远。

忽然,漫天黑云从远处席卷而来,晴空之中阴风阵阵,竟是立刻变天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滞,他凝视着远方,已经快要到了渡口。

“哗——啦——”

大雨如跳珠,落到了他手中撑着的一把青伞上。他从竹筏上下来,从——引仙渡上岸,往前走去。

天际灰黑,世界也一片灰黑,仿佛不知过了几刻,这片世界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黑中,四处弥漫着水墨。

他撑着伞,缓步走进水榭之中。

湖面涟漪四起,芙蓉在水中瑟瑟发抖。前方晕黄的烛光之中,有人坐在廊下听雨。仿佛为动静所惊,她睁眼看过来。

而他也微笑回望。

只是对视之间,这已经是永不磨灭的刻痕。

她轻启红唇,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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