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有人提笔写下一个字:死!
电闪雷鸣,霍然照亮漆黑的屋内,此人黑衣飘摇,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是谁,只是久久地凝视这个“死”字。
“哗!”
雨水从天际“哗啦”倒下,来自咸阳夏日的不知第几场暴雨,降临人间。
*
丞相府邸之中,那片无名湖旁,栽种了一排垂杨柳。这一排杨柳,依依垂下,浓郁的绿色仿佛要流淌进湖中。
今日天气有些沉闷,日头毒得吓人,铺天盖地晒下来,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夏蝉还在一声一声鸣叫。天边黑云堆积,日光在其上镶出一圈金边,看着一场雷雨即将到来。
天气如此闷热,从湖面上吹来的风也是闷热的,道旁的杨柳也被闷得恹恹无精打采。铺路的石子晒得滚烫无比,来来往往的仆首往上泼水降温,将这条石道洗得干干净净。少顷,日头便将水分蒸发,只剩一层水渍还附在石子上,湖风再次吹拂而过,便带了几分清凉。
“李相国的府邸,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能够在咸阳城中营造出此等盛景,不弱于自然之胜,便可足不出户,赏天下万景了。”
赵高与李斯并肩走在这条杨柳道上,目见湖面金光微澜,杨柳柔袅摆动,耳边仿佛也在奏出一首《折杨柳》,悦人耳目。
李斯笑道:“赵府令谬赞了。赵府令统领罗网,曾踏遍七国每一寸土地,所见之万千盛景不可胜数,我这府邸又如何能比真正的自然之景?”
赵高摇头笑道:“李相国过于自谦了。”
李斯但笑不语。
赵高不着痕迹地扫过李斯脖颈上的红痕,道:“让我大胆猜一猜,李相国邀我来此,恐怕并不只是为了赏景?”
恰巧在此时,李斯也看了过去,两人对视。赵高眼中是绵密的笑意,看来竟有几分冷光反射出来。
李斯闻言,道:“赵府令仍旧这么善解人意,我的确有事要麻烦赵府令,请府令往这边走。”
赵高不动声色地笑道:“李相国客气了,你是赵高的直系上司,任何吩咐,自无不应之理。”
李斯见得赵高答应,也不由满意道:“哪里哪里,此乃私事,叨扰赵府令倒是过意不去。”
两人说笑之间,便从这条栈道走过,来到了听风亭中。赵高落座之后,目光只是从李斯脖颈上转过,便移了开去。
李斯何等敏锐之人,自然感受到了赵高的注视。这脖颈红肿充血,他这几天日日敷药,也只是让这红痕消了大半,任明眼人一看,李斯近日绝对遭遇刺客。由此可见当日温玉是用了多大的气力,说是不想杀他,然她当时的杀气,可是半分也没有作假的!
这六角亭中,四周皆放了冰块,正有袅袅冷烟无声无息地晕开。亭中石桌摆放了一壶茶,这茶却用冰镇起来,倒不是寻常热茶,又在桌上摆了新摘的桃杏腌制的果脯。赵高坐下,却是丝毫不觉暑热,只有一丝丝的冰凉贴上身来。
有侍女便上前来,为赵高倒了一杯冰镇茶,那茶水之中冷气氤氲,汤色碧翠,显然不是凡饮。李斯在咸阳这么多精于享乐贵人之中,亦有这份心思炮制一杯冰茶,其享乐之盛,自然也是这么多年浸淫权力的缘故了。
李斯只笑道:“外头酷热,独这冰茶是我夏日之素爱。壶放茶叶,取冰镇之,两个时辰之后,便能尝到这消暑饮品,倒是比热茶更加清香,也更适合夏日。”
赵高阴柔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也伸手端起了这盏茶饮,触手冰凉,杯边亦沁出冰冷的水珠,赵高饮了一口,赞道:“好茶,沁人心脾!”
话锋一转,赵高又道:“我观相国神色郁郁,想必近日竟遭遇了烦难之事?”
李斯放下脸上的笑意,神色有些凝重,叹道:“想必赵府令已看到我脖颈上的红痕?”
赵高摩挲一下杯子,将杯子放到桌上,双手拢在一起,道:“确实如此,这红痕看着触目惊心,不知李相国遇到了何样的危险?”
李斯晃一晃杯盏,眼中似乎要喷出愤恨的火焰,但是下一个瞬间,他又是神色平常、城府深沉的模样。
他说:“正是有人行刺于我,便请赵府令缉拿此人,杀之而后快!”
赵高眼中露出兴味的光,道:“哦?不知李相国想要杀了什么样的刺客?赵高自无不允,必当全力以赴。”
他轻轻地停顿一下,凶光被掩藏在谦和的笑意下面:“罗网有许多柄凶器,已经很久未曾见血了。”
赵高既已如此道来,李斯吐出一句话:“那么,赵府令可杀了温玉!”
赵高瞳孔一震,险些露出了端倪。他垂下眼帘,端起冰茶遮住了自己一瞬间的失态:“李相国的意思是,她已在咸阳?”
李斯全然没注意到赵高的瞬间失态,一拍石桌,脸色阴沉道:“赵府令应当是不知,我这脖颈上的伤痕便是她所造成,累得我这几日不能出门。此人竟敢随着我们的归来的路线一道潜入咸阳,狼子野心,当要作乱!”
几日前的回忆又浮上脑海,那狰狞的面具泛出冰冷的寒光,李斯强制稳住情绪,话语中也带着他所不知道的几分惧意:“她既然孤身潜入我府邸刺杀于我,便是叛逆!儒家窝藏墨家叛逆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窝藏这来历不明的叛逆之女!”
赵高忽然道:“李相国既然道温玉是来刺杀你,却不知李相国是如何从她手下逃脱?听闻在桑海海月小筑,扶苏公子再次遇刺,正是此人逆转局面,将那刺客杀了干净,看来武功修为可是——高强得很啊。”
李斯一愣,有些狐疑。这件事发生之时,赵高暂时领命处理东郡一事,并不在海月小筑现场。此后便是章邯率领影密卫接手后续调查,赵高麾下罗网并未参与其中。此话由他说来,仿佛他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般。
且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扶苏遇刺还是别的什么事情,至今未有一个定论,怎么赵高……李斯怀疑之心大起,一时间拿不准赵高提起这件事到底是何用意。但是仔细看赵高的表情,他似乎是真的很疑惑这个问题,又让李斯动摇了。
李斯迟疑道:“不知赵府令此话何意?”
赵高叹了口气,阴柔的面庞上带着一点泛起寒意的笑,眼珠却直直地盯着李斯:“李相国啊……”
赵高话语未尽,却有一仆首急匆匆捧着一物到来,道:“相国大人,方才打扫之时,竟在书房之后挖出了一个盒子。”
这件事夺去了李斯和赵高的注意力,赵高看了这个仆首一眼,并无特别之处。此人说着,奉上了手中的盒子。李斯接过了盒子,竟无声无息退去,赵高手指一动。
李斯拿着这个盒子端详,用料并非普通木料,而是珍贵的紫檀木,盒身上的泥巴已被擦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上面雕刻的古拙卷云纹。仿佛是因为在泥土中埋久了的原因,盒身也浸了一层泥浆水汽,原本的紫檀木本身的紫色也暗沉了下来,处处夹杂着土色。
李斯拿起这盒子,眉头一皱,道:“这花纹,看起来仿佛还是多年前还未帝国未统一之时,咸阳流行的纹样。”
这盒子纹样久远,又是当年咸阳流行的样式,李斯着实想不起什么时候埋过这个盒子,难道是他儿女顽闹时埋下?
李斯念头一转,便得出了结论:他这丞相宅邸,几经收购、扩建,早就天翻地覆不知当年模样,应当是他收购的宅邸之前的主人埋下的,倒不知这盒子装有何物。
他手中盒子刚打开一半,又有仆首前来道:“相国大人,府令大人,扶苏公子已进府内。”
赵高的笑意不知何时,在嘴角凝成了一条冰冷的弧线,李斯也顾不得思索扶苏此刻前来有何用意,惊道:“快请公子前来。”
那仆首又匆匆去了,李斯与赵高对视一眼。几日之前,始皇帝下诏斥责扶苏,令他到上郡去监军思过,启程就在近日。这件事,李斯与赵高皆有参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闭门不出的扶苏在临行之前到丞相府邸是为何。
但扶苏既然来了,他二人也断不可能躲避,李斯反倒平心静气,索性扶苏已经被发配去了上郡,此事已不可能再出现变数。
何况扶苏被贬上郡,乃是自己性格使然,他坦坦荡荡,自然不惧,温玉之事,他也并未禀告给始皇帝。若是始皇帝从其他渠道得知此事,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李斯于是便伸手打开了盒子,笑道:“公子到来之前,倒是正好看看这盒子是什么……”
盒子打开,稀松平常,李斯“咦”了一声,从盒中拿出了一块泛黄的绢帛,其正反两面都有墨迹。反面似乎是一幅画,正面却不知是什么。他拎起绢帛抖开,却未发现坐在他对面的赵高神情猛然变了一变,甚至手指动弹,似乎想做出什么事情一般。
李斯并未发现赵高的异常,他展开绢帛,发现其上写了不少字,不由念道:“候扶苏亡,扶十八世子胡亥继位,不可令闲,宜以靡乐之事颓其心,则吾觑机可取而代之矣——”
这绢帛字字昭示着谋逆之心,李斯读到此处,已读不下去,他的眼神移到了落款处,那里只有一个印章痕迹,是一只小小的、狞恶的蜘蛛。
这只蜘蛛,到底意味着什么,李斯自然知道!
李斯脸色大变,霍然看向了赵高。赵高仍旧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只是这笑绵里藏针,冰冷彻骨,蕴含了丝丝杀气。他甚至端起茶杯,再饮了一口冰茶,道:“李相国如此惊讶,倒让赵高十分惶恐了。”
李斯此刻冷汗早就流了满背,他虽与赵高合作,意图将扶苏从帝位继承人首选的位置上拉下来,但也只是想扶持胡亥上位,断没产生过要取而代之之心,而这绢帛之上,字字句句皆是逆反之言!
见得李斯僵硬一片,赵高不慌不忙,他从李斯手中拿过这块绢帛,李斯这才看清,这绢帛背面画的是一幅墨色江山图。这幅图,他猛然想起,始皇帝的政事殿后面的屏风,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
九州舆图,归天子所有!天子之外,无人可敢收藏舆图!哪怕是复制一份也是大逆不道之罪!赵高竟敢在上面盖上属于罗网的蛛印!
赵高幽幽地道:“李相国,这份舆图失落数年,我一直不知道被温玉藏在哪里,没想到她胆大包天,竟然藏在了丞相府邸——”
李斯脑中一阵晕眩,原来温玉早就知道他有称帝之心,也不知这两人私底下有怎么样的交锋,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李斯脑中转得极快,这个盒子也是温玉送到了自己面前。难怪她竟然敢出现在相国府中,却原来是在寻找这个盒子!温玉早就计算好了,折辱自己一番,以自己心高气傲的脾性,必然会找人杀了她!
能够杀掉她的人是谁?赵高无疑!温玉武功强,旁人不能奈何,李斯想要不惊动他人杀她,所能借助的,无外乎便是罗网,也只有罗网能有武功高强之辈可以围攻杀了她!
李斯神思散乱,蓦然又想起刚才那个仆首!
李斯一惊,回神看去,哪里还有那仆首的影子?他心中一阵冰冷,原来她就布好了局,既展示自己强大的武力又展示了握着赵高的把柄,难怪赵高先前一听说要杀了温玉,几番欲言又止,有把柄握在她手里,赵高自然不敢下手!
温玉都已经算准了她的出现,必然会让自己再次向扶苏进言,其后种种全在她的计划中,她自己则当了最大的一个变数。
李斯宦海沉浮几十年,其间几度起伏,见过无数种手段,可是面对这个年轻女子,他仍旧感受到了惧怕之意,这种陌生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了。
赵高慢条斯理地将这绢帛收进了自己袖中,道:“李相国,我当年就是在她手中吃了大亏,她几乎毁了我在韩国的布局,让韩国多苟延残喘了一段时日,甚至还借时间差到了咸阳夺走我的东西……”
当年!李斯心中巨震,那时的他不过刚刚崭露头角,而温玉与赵高的斗争已经持续了这么久?若是赵高所言为真,他无法理解这分明看来不过二十许的年轻女子,过了这么多年仍旧保持这般模样。
此刻天际黑云已经密集,压到了极低的半空,天空中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惊雷炸响!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漏下,直打得湖面密密匝匝全是雨珠乱跳,一时间天地除了密集的雨声,竟没了其他声响。
赵高幽幽微笑,眼中的恶意如黑水一般流了出来:“直至今日——我想了她能藏匿的无数个地方,独独没有料到,会在李相国这里。”
李斯坐在对面,冷汗已经打湿了衣服。
赵高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深,声音却无比柔和:“我与她这横跨数年的争斗,有输有赢。她很强,她竟然有反抗之力,若非罗网我也很可能大败亏输——李相国,死在她的手下,你并不冤枉。”
赵高脸上如凝实质的杀意,硬生生将李斯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他看到了这卷绢帛,赵高必不会留他性命,因为他也是一个同样难以掌握的人物,会在赵高的称帝之路带来无数的麻烦。而扶苏,也必然是温玉请来——
若是被扶苏看到赵高杀了自己,那么咸阳必然天翻地覆,相国死在了中车府令的手中,扶苏必然会上报始皇帝,而这位伟大的陛下一定会下令处死赵高,夺去他的权柄。
如此,就算是扶苏不得始皇帝喜爱,除去了两个构陷他的主脑,他恐怕也不必再去上郡监军修筑长城,胡亥的威胁便也烟消云散……
“李相国,你放心,能不能被扶苏公子看到,只在我的一念之间。我与这位温先生,可还有的斗啊!”
赵高背身而去,看着模糊天水界限的瓢泼大雨,与此同时,又有数道闪电划过,亮起的还有雪亮的剑光——惊雷炸响之际,锋刃穿透□□的摩擦声传来,李斯凝望着这片湖景,眼珠之中看见的不是赵高等人,而是师哥韩非,心中不无遗憾。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吗?师哥,你早就知道,事秦可保青云之路,却不可保生命之重吗……”
*
“轰!”
天际惊雷连绵不断炸响,闪电一道比一道雪亮,张牙舞爪,在黑云中化作了蓝紫色的利刃,仿佛要贯穿整个世界。
赵高目光幽深,叹了口气,下一刻,这叹息声也被雷声淹没。
李斯仍旧端坐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惊愕、不甘、悔恨,最后化作了一丝遗憾,凝固在眼中,这一刻永恒地定格。
他的咽喉、心胸、小腹各有一道伤口,其间正汩汩流出血来,很快在地上汇聚了一摊血。
赵高挥了挥手,那数个影子毫不拖泥带水地抽出利剑,登时李斯身上鲜血四溅,飞射的血液溅到石桌、亭柱上,李斯的身体“砰”地倒在了地上。
至此,这权倾大秦的相国,已化作罗网剑下一缕亡魂!
赵高漫不经心道:“拖下去吧,也到了该用人的时候了。”
那影子中走出两人拉起李斯的尸体,极快地退去。又有人扯下脸上的面巾、脱下身上外套、又拿下了斗笠,挥剑在自己身上制造了数道伤口,做出惊慌之状,那面貌赫然是李斯的模样!而最后几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已准备好行事。
远处动静显现,赵高淡淡道:“别误了时辰。”
影子加快收拾速度,正要擦去血迹,前方便出现了扶苏的身影,赵高微一点头,影子立刻心领神会,立刻有二人穿破重重雨幕,分向不同方向逃窜,而剩余二人则大喝一声:“刺客休走!”一齐撞入了雨中,追着前面两人而去。
“李斯”脸色苍白,身上数道伤口流血不止,最为严重的乃是腰腹间一处,流出的血将绀青色的衣服染作了墨色。他脸色煞白捂着伤口,说不出话来,赵高一把将他搀扶了起来,喝道:“快去叫人给李相国治疗!”
此时,雷声已渐渐小了,罗网得了赵高吩咐,立刻便去寻李斯管家。行至半路碰到扶苏,又给扶苏行礼,方匆匆离去。
见得这亭中巨变,扶苏四周的侍卫早就抽出了刀剑严阵以待,护着他一路走来。扶苏只看着赵高立刻给“李斯”点穴止血,“李斯”看起来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亭中血迹斑斑,血液飞溅,似乎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李斯”见得扶苏到来,嘴唇翕动,站起身似乎想要行礼,却又身体一软跌坐在了石凳上。
扶苏一皱眉,淡淡道:“李相国伤的不轻,不必勉力行礼。”
扶苏话音刚落,前方又匆匆奔来了抬着担架的仆首,扶苏道:“李相国先去包扎伤口,我自会询问赵府令来龙去脉。”
“李斯”点了点头,哑声道:“是臣失礼了。”
话音将落,他受不住伤势晕了过去。仆首们立刻将他抬到了担架上,向扶苏告罪退去。
雷声渐小,雨势却不小,甚至还有变大的趋势。扶苏的心情也不甚好,今日之行,是有自称相府之人来请扶苏前去。扶苏原本并不想见李斯,那人却只道相国有要事相商,恳请扶苏前去。扶苏被扰得烦不胜烦,又看这人若是完不成任务,必会被李斯处理,便也应了,谁知一来,碰上了李斯遇刺后的现场。
看着这亭子中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
赵高叹道:“令公子受惊了,前来刺杀李相国的刺客,武功实在是高强,竟被他逃了去,臣虽已令人前去追捕,但被此人逃出现场,实在是失职。”
扶苏扫了一眼四周,道:“赵府令言重了,若非你今日也在,恐怕李相国难逃敌手。”
赵高连声叹气,似乎是自责已极,不料此时扶苏却问道:“原本李相国今日是邀请我至此,说是有要事相商,怎的还先邀请了赵府令?”
赵高讶道:“李相国并未曾向臣透露过邀请公子的消息。”
李斯断不会如此失礼,请了他又再邀请扶苏,并且双方都不知情。赵高脑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温玉的脸,看来她是想一箭双雕,若不是自己多年前早为取代李斯做了准备,今日很可能就栽在她的手中!
他轻轻笑了,温玉这个人,果然不能让人小瞧半分,行事诡奇无法捉摸,可惜,这样的人不能为他所用,否则他要编织新世界的难度还要小上几分。
且不言赵高在想什么,扶苏却深深地皱眉,赵高在此,李斯看来是没有邀请过他,这看起来仿佛是有人故意想要他看到。可是,这场刺杀看起来没头没脑,李斯本人受伤虽重,但看起来应当是性命无虞,赵高也确实是派出罗网去追杀刺客了。这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若是非要说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就是这一切都显得太过于正常,正常到了令人怀疑。
一念及此,扶苏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发现了些许异常。这桌面、石凳、地面四处血迹喷溅,看起来倒像是利刃抽出所溅,且喷溅的面积如此宽广,并不像是一个伤口造成,可观“李斯”身上只有腰腹处的伤口较深,其他地方的细小伤痕应当不能造成这样的喷溅痕迹……
按理说李斯被刺,赵高也应当同理受惊才是,即便他统领罗网多年,遇到的此类事件数不胜数,但他此刻在现场的反应,也实在是太过于镇定、太过于冷静了些。
一个人遇到这种事,真的会有如此反应吗?
赵高的反应镇定、冷静到让人不得不深思此事果真如表面看到的这样?如若不是,这有心人到底想让他看到些什么?
扶苏收回思绪,对眼前的一切有了疑虑,道:“哼,李相国御下不严,竟敢让人假传消息,待他伤好我再问罪!这刺客之事便全权交给赵府令,以赵府令领导的罗网之能,想必几个刺客不在话下。”
赵高稽首行礼:“臣领命。”
扶苏又淡淡加了一句,似乎在碰巧侧击的警告:“此事疑点甚多,罗网下手没有轻重,赵府令须谨记,刺客务必要留活口。”
赵高眼睛微微一扩,道:“谨遵公子之令。”
扶苏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赵高抬头看着他的身影,眼中的杀气一闪即逝,他直起身体,仿佛自言自语道:“扶苏察觉到了什么,留不得了。”
——
雷声已渐消失,只余闪电透亮,雨势依然不见小,一片帘幕悬挂在水天之间,只余昏茫。这听风亭处不远的地方,有人在风雨中独自伫立。
她握着一把描了青莲的油纸伞,雨珠在伞面上规律地击打,顺着伞檐落下,韵律十足。她微微抬起伞,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声叹了口气:“赵高统领罗网多年,自有无数后手,难怪他能够亲手将帝国送上毁灭的道路。”
她握着伞柄的手越来越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显是十分不平静。然而她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并未再做什么。
这亭子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中,自仆首送上那个盒子开始,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只除了一样,赵高手底下竟然养着长相与李斯一般无二的刺客。赵高为达成自己目的,多年以来,不知留下多少暗手。当年她在咸阳夺取赵高想要谋反的证据,经过这么些年,也就杀掉了一个李斯而已。
李斯倒也死得不冤,恐怕秦帝国内,没有人会怀疑赵高对于始皇帝的忠心,哪怕他看起来心机深沉,难以猜度。
而今日之事正是印证,乍闻扶苏到来,除了飞溅的血迹来不及处理,其余人为痕迹竟然被处理得一干二净。若不是她一直在这看着,她甚至也要相信李斯只是被刺杀了,侥幸命大没死,而刺客已经逃窜,正由罗网派出的刺客缉拿。
扶苏走前的警告,似乎在昭示着他已经看透了些什么,而赵高很快令人将血迹冲洗个干干净净。血水从亭子四角流入了湖中,连一丝痕迹也没有了,打扫的人将痕迹清理干净,赵高仍旧负手站在亭中,没有离去的意向。
天地之间渐渐只闻风雨声,她撑着伞,身影飘忽,走向了亭子之中。
赵高看着那个撑伞而来的身影,清晰地吐出二字:“温玉!”
温玉走进亭子中,将伞收起,放在栏杆边,道:“赵府令看起来并不惊讶。”
那雨伞上滴下的雨水,一声一声,落地清晰可闻,仿佛与谁的心跳声重合。
赵高眼中幽光闪烁,略带阴柔的脸上却是温和的微笑:“其实我并不惊讶,此事若无你的手笔,难道这天底下还能有人奈何李相国?”
温玉耸了耸肩,算是默认。她和赵高之间的这场缠斗,跨越无数时间,终于在今日,要见了分晓!
赵高慨叹道:“你在智谋、武功出类拔萃,决断之中全无优柔寡断,行事从不拘泥于光明磊落或暗中袭杀。布局草蛇灰线、动心忍性,这一场局你在数年前就计划好了,却直到今日才借我手实施,当真是厉害。”
温玉唇边浮现淡淡的微笑,道:“也不是借赵府令的手,难道赵府令就不想除掉李斯?李相国心思深沉、城府如渊,一般人是无法掌控的,你不想留一个变数,否则又焉会寻找与相国长相相似之人?”
赵高摩挲着指节间的蜘蛛状戒指,道:“然我还是觉得,你才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你若是能为我所用,要编织一个新的世界,又有何难?”
温玉摇了摇头,道:“看来赵府令还是忘记了我曾说过的话,我已经只是存在,而并不想变成只有存在的存在。你的罗网,并非我所想要的存在。”
这句话,也随着雨声,慢慢悠悠飘荡到了湖中。仿佛也是在一个雷雨天,她曾经如此表明自己的意志。赵高叹气,抬眼望去,温玉却也看来,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杀机大作。
哪怕温玉已经无法治愈自己,但也不代表她成为罗网中没有自我的工具。那些工具,从生到死,只有杀戮,连自己的存在都意识不到,甚至还不如体验到人生极致的痛苦,那恐怕还让人有活着的感觉!
这是她和赵高之间,永远不可调和的矛盾。
“赵府令,人之所以成为人,那是因为具有人的基础。你的罗网,并非是人,我也并不想让我自己成为非人。”
赵高轻哼一声,笑声中也带了几分微讽:“那么看来,这件事是永不可能成为一个事实了。”
温玉脸色不变,道:“我之所求,正好与赵府令相反,要让赵府令失望了。”
赵高默然,现在他们二人皆心怀鬼胎,言语之间打着机锋,赵高不敢轻易动温玉,温玉也无十分的把握能杀了他,一时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
“今日扶苏公子来此,其中必有你的手笔。”赵高笑容阴冷,“温先生,你当真是个可怕的人。”
温玉诚恳地对他道:“赵府令,我只能告诉你,扶苏公子到来,果真和我半分关系也没有。”
赵高脸上又浮现出微妙的表情,表明自己不信:“温玉,你在此看了半天戏,你说与你没有关系?”
温玉坦坦荡荡看着赵高,道:“这件事是真的与我毫无关系。赵府令也当知道,我不愿与帝国一方产生任何联系。而我请扶苏前来,只会暴露我在咸阳的行踪,你随意遣人一查就能摸到蛛丝马迹,于我又有何益?”
赵高眼中浮现疑色,咸阳对外人的排查严密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温玉既然知道有道道关卡,必然是低调进来不露痕迹。她直到今日自己主动显露了痕迹,有些不寻常,仿佛也在印证她的确说了实话。
但正如她所说,只要她敢亲自给扶苏送信,或寻他人送信,以罗网监视之能,顺藤摸瓜必会查到是她。罗网能查到,扶苏也能,扶苏手底下还有对始皇帝忠心不二的影密卫,追查一道不弱于罗网,若是往上溯源牵扯到儒家,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温玉不知道这事还真的很有可能。
而只是被罗网发现,温玉自然是不惧怕的,统领赵高还有把柄握在她的手中,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对赵高而言乃是两败俱伤,他不会如此做。
温玉的手指在伞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哒哒”之声,不急不缓,“素闻阴阳家善占卜、测吉凶,于预测未来颇有见地,月神被奉为国师,卦卜天下吉凶——”
已经不用温玉再多说了,赵高自己会把这个过程补充完整——阴阳家最大的倚仗是嬴政,而扶苏也颇为信任阴阳家,阴阳家想要探知主宰天地之间生灵的秘密,只有借助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来收拢资源。但若是赵高上位,此事就未必了,胡亥并不信任阴阳家,赵高亦如此。
况且,赵高还要破坏阴阳家的行动。若是被月神卦卜出他的异心,上报给始皇帝,那么赵高——
当初他在桑海遣人暗中监视阴阳家,破坏月神的占卜卦象,就算明知温玉将祸水引向阴阳家——他转头看向了温玉。
她的神色平静,眼中倒映着这瓢泼大雨,仿佛有些神秘。
“赵府令,你以为阴阳家出海寻找蓬山三洲,是为了替始皇帝陛下寻找长生不死之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