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怜悯似的看他一眼,懒得回答他问题,起身一脚重重踏在了他的胸口,将他踢得仰倒在地,钻心的痛让他忍不住蜷起身体来抵御,李斯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裂了一般,脑中只闪过三个字:我要死!
温玉居高临下俯视着李斯,就像他往常俯视他人一般——
“我还知道更多,更知道扶苏如今与你起了嫌隙,基于你如今的利益,以及你家族,以青云之路,你必须将扶苏拉下马来。在你看来,聪颖却又颇有城府的十八世子胡亥,是不是一个完美替代扶苏的人选?”
她附耳过去,轻声道:“毕竟,始皇帝的儿子里,也只有胡亥有资格能与扶苏一争。李相国,我说得对吗?”
十八世子胡亥!
李斯被温玉的话语惊到,一时间竟然连疼痛都忽略了几分,只震惊地抬头望着温玉,这件事他分明与赵高谋划得极其隐秘,温玉是怎么知道的?
“啊——!”
然而他也看了一眼,碾在他心口的那只脚加大了力度,李斯痛得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温玉的声音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玩弄人心,只要你的意愿如此,所有人都必须在你掌心里起舞,对吗?”
“看来浸淫在权力里十数年,早已是沉醉不知归处了,你几次三番要利用局外的人来达到你的目的,有没有想过他人并不愿意为你手中棋子?”
“你是相国,你有尊贵的地位。无论是谁,也无论何事,只是碰巧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因此为你所用而已,用完之后生死与否,自然怨不得你,你是这样认为的吧?”
“李相国,你站得太高了,眼睛里只有与你同层次的贵胄,而余下的那些草根,只是朝暮蜉蝣罢了?”
“李斯,你当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傻子,被你操纵在股掌之间是咎由自取吗?”
她的话语平静,又蕴含着恐怖的风暴,像是魔音一般钻入李斯的大脑。李斯原本没这么容易被动摇,但胸口的疼痛几乎走遍全身,而她的话语之中,仿佛遵循特定的节奏,一声一声挑动人的情绪,李斯养尊处优多年,何曾受过这番罪?
当他对别人使用暴力之时,他毫无感觉。而当他人以暴力的手段摧毁意志,也当真是让李斯感觉到,什么鬼蜮伎俩、人心谋算在碾压一切的暴力面前什么作用也没有——极端的暴力,可以毁灭一切。哪怕他有滔天的权势,但是竟对现在的状况无一帮助,他甚至不能呼喊旁人来救!
那些曾经被他踏在青云路下许多尸骨——不只是韩非,不管是无辜的、还是主动要铲除的,一个个全死在了他的手里,成王败寇,不外乎如是!
李斯冷汗涔涔,面如白纸,此时胸口的疼痛再次加剧,他只能凭借本能蜷成一团,什么威严、权势、风度统统都忘了,此时此刻脑中竟然想到了“死”字,如果能提早结束这样的折磨,似乎死亡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而后他的胸口骤然一松,是温玉抬起了自己的脚,李斯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温玉单手将他拎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微笑道:“李相国,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这个表情让我看了,很不满意。怎么,你也会一心求死?”
李斯缓了好一会儿,理智回笼,他的眼珠一转,看向温玉,生不出半分挣扎的力气,喘着气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这般折磨我不是为了看着痛快吧?”
温玉将他扔到了桌案边用以小憩的榻上,再次换了一盏灯点燃,温然道:“看来李相国还远未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作此一言。”
她淡然坐在了李斯对面,直视李斯,道:“你利用我要将扶苏与儒家一同连根铲除,让我很不高兴。看来你还是没有很明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意愿,即使这个人微小如蜉蝣。当然啦,蜉蝣不值一提,意愿也常常被人忽略,但是蜉蝣生气之时,便是尊贵如李相国,也怕是生死由不得自己了!”
“李相国在儒家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竟然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字忘记得干干净净?欺师灭祖!”
向来雄辩的李斯被温玉堵得哑口无言,他现在受制于人,任何话语都无法动摇温玉,心里不由起了淡淡的后悔之意,想要将扶苏拉下帝位继承人候选名单之首,并不是非这温玉不可,只是因为她曾救过扶苏。因此借温玉令扶苏与儒家缠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必再费心筹谋,而后再给儒家安上不尊帝令的叛逆之罪,将之一并铲除,费无数气力——但他远远没有想到,温玉这个人就是局中最大的变数!
他能坐到相国之位,对人心人性的掌握自然不同于一般人,从前既能借由温玉来铲除扶苏与儒家,自然早早就看穿了此人必不会答应扶苏。但在他看来,不管温玉应或不应,扶苏都被框在了这死局之中。不应,可扣上不遵帝令的死罪;应了,更可扣她一个居心叵测魅惑公子,儒家难逃干系。但是他没有深入了解过温玉,并不知其人心性如何,所以今日,他在铜墙铁壁的咸阳,在自己府邸,也要栽了!
且今日她闯进来折磨自己,行事几乎是百无禁忌、正邪不分,全然没有一点修习了多年圣贤经典的浩然之气。她的温雅的表象,全是假的,而且看起来,温玉对种种错综复杂局势的掌握,已经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否则她不可能从扶苏处完好无缺脱身,甚至还有空将自己一军——
她敢无情拒绝扶苏,并且还在扶苏心上插了一刀,现在这把刀的阴影,追随到了咸阳,令李斯感到了一丝丝冷浸入骨的寒意。
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温玉满面温和的微笑:“李相国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今夜要来你的府邸——”
她微笑地看着李斯,直看得李斯心头战栗不已,半晌才道:“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温玉悠然道:“这就是不是你能够知道的事情了,你便只当作故人相见,分外念旧。”
李斯还未说话,温玉又道:“李相国,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怕你泄露我的行踪。今夜只有你见过我,你可以试试在你泄露我的行踪之前,看看自己的命还在不在。”
她猛然逼近李斯,目光如利刃一般切向了李斯:“我如影随形,时刻在你的身边——”
李斯被她逼得呼吸停滞,她太具有威胁性了,她单方面武力造成的压迫几乎比始皇帝的刑罚还要令他恐惧,毕竟始皇帝的刑罚只要他不犯错就还落不到他身上,但温玉眼前的暴力,只要他一句话不对,立刻就能加诸身上。
“李相国,告辞。”
温玉的身影在油灯的映照下影影绰绰,她一挥衣袖,拂灭了油灯,无声无息地退去,浓郁的黑暗再次盈满了空间。
李斯动也不敢动,漆黑一片不见五指,只听得到粗重而紊乱呼吸声。这片黑暗中没有一丝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已经安静的过头,似乎是没有外人在了,李斯重新点亮了油灯。
漆黑的书房被晕黄的灯光照亮,将他的影子投到了门上,室内空无一人,仿佛先前发生的事情皆是幻觉。
李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举着灯打开门看了,屋外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在地上胡乱摇晃,颇有几分鬼魅之意。
李斯彻底松了一口气,险些贴着门框滑了下去。他扶住门框压惊,而后转身进屋,将灯盏放在了桌案上,拉开自己的衣襟一看,左胸正中巴掌大小的一块皮肤,充血之后变得红肿不堪,可知温玉下脚之时力道有多重。
李斯又摸了摸自己脖子,被温玉掐过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可见是没留手,她来这里,是真的想杀人!
他胸口上这伤也就罢了,脖子上的伤口让他至少几日不能出门见人,一出门必然是面子丢尽,甚至无法解释这道红痕到底是何人造成。
确认温玉是真的离去,李斯的脸色黑下来,被折辱的恨意涌起,多少年未曾受过如此对待,在他功成名就之后,余下的人看见他尽是如沐春风的笑容。
李斯将门掩上,低声道:“既然泄露你的行踪会死,那么,把你的行踪泄露给罗网,让罗网亲自来杀你!”
*
温玉离开李斯的书房,夜深人静,整个府邸皆是静悄悄。她没有费任何气力,几个纵跃便到了李斯修建的湖边。这片湖,承载了他读书的过往、他和韩非的争斗,最终成为他青云直上的象征。
能将此湖复刻一个至咸阳,是匪夷所思的行为,却又能看到李斯隐隐深藏的炫耀。他曾经渴望的权力,已经到他手中,让他能够做到青年时期不敢想象的事情。而造湖于园,是他向韩非这个失败者显示:我已到了人臣的巅峰,当初我们两个走向分歧的地方,我同样可以复制一个一样的在我的宅邸之中。
温玉冷哼了一声,失败者?韩非不是个失败者,他的“法”已经贯彻到七国的每一寸土地,后世的每一个王朝,建立也必须贯彻“法”之约定。无“法”,则秩序不成,每一个统治者最痛恨的是无序的混乱。李斯是那个失败者吗?看起来不是,但——他只是为权力吞噬,最终败给权力。
夜风吹拂,也将她的深思吹到湖中,落入水中,不见踪迹。她今日来李斯府邸,自然不只是为了给李斯警告,而是……
温玉微微叹气,准备离去,冷不防竟然有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道:“你悄无声息地进来,又不声不响地离去,你没有看到我在此处?”
温玉聚拢散漫的思绪,秀眉一拧,这声音——她霍然看向了水中亭的方向,那里虽然黑暗,却还是能看到一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
几息之后,她适应了这份黑暗,清晰地看见那水中亭中,站着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人,脸覆一个狰狞面具,仿佛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逸绝伦的脸孔,仿佛轻声叹了口气,道:“你来到咸阳,难道我不会发现?”
温玉没有过去,他却走出了水中亭,缓缓向着温玉走来。温玉站在这杨柳低垂的岸边,借着远处不甚明显的灯光看清了这个人。
他从脚至头,缓缓出现在这灯光里,清风朗月一般的面庞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他是张良。他一身黑衣,手持面具,竟然与温玉的穿着极为相似。
“温韫真,你三更半夜找李相国谈心,你好大的胆子。”
温玉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你三更半夜来到李相国的府邸,难道胆子也小了?”
说到此处,温玉蹙眉,直视张良:“你为什么会来咸阳?若你被李斯发现出现在这里,明天小圣贤庄就会背上刺杀相国的重罪。”
张良把面具别在了腰间,缓缓摇头,神色平静。
“你是如何来到咸阳,我便也是如何来到咸阳。我知道你的担忧,我并非独立于小圣贤庄之外,你所说的事情,的确有很大可能发生。但是,它也同样可能不会发生。”
两人对视一眼,均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罗网号称无孔不入,但是是真的无孔不入吗?帝国要养起这只无形的触角,所耗费的钱财必不会少,但是也受限于当前的技术水平,罗网传递消息的速度并不会快于他们。并且,只靠人眼,真的能够无孔不入地监控吗?
“我来这里,罗网并不知道。”
张良一身黑衣,也戴了一个和她所用极为相似的面具,若他来到咸阳,刻意低调出行,一直避开人烟稠密的地方,那么罗网可能确实不知道他的行踪。
张良注视着她,轻声道:“当年你……西去咸阳之后,之后的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我的梦里,总有下不完的倾盆大雨。”
温玉一时沉默。
这是在她归来之后,他们之间首次谈到这件事情。之前避而不谈,只是因为,这是一道横亘的伤口,无论谁提到,张良都会伤心。他用了这许多年,接受和离去共存,但也不意味着他就要一再接受离去。
这流逝的时间,改变的不只是温玉,也包括张良。他也和韩国当年的自己,看起来不似许多了。
张良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捞入了怀抱,紧紧抱住。言语已经无法再表述他的情感,唯有用动作——紧紧拥抱的动作,抱住她,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没有失去。
“你出了桑海,我便知道了消息。”张良沉沉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我知道你要来咸阳,所以,我也来了。我也知道你这次不告而别是不想连累小圣贤庄,但是我已经失去你两次,还要有第三次吗?”
“何况,就算你不前来,李斯也未必会放过小圣贤庄。他早就不满儒家已久,若不是还有荀师叔压着他,李斯只怕早就将小圣贤庄连根拔起。”
温玉靠在他胸前,一时竟然无法回答。正如张良所言,即便她离去,只要李斯、赵高还在环伺儒家,那么就不会存在她离去,小圣贤庄就会安全的问题。只是张良为保全小圣贤庄已耗费了巨大的心力,而温玉想做的事情却是大逆不道,自然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也不想再将小圣贤庄牵连进去。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
她在低声发问,他在低声回答。
“在你去小朱峰之前,你曾告诉我,有一个答案你要说给我听。但是,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
张良放开她,清润的瞳孔在夜色中看来,分外温柔。那里面潜藏的情感,不知发酵了多久,直至今日喷薄而出。
那个答案……
问题并没有明确提出,而答案却昭然若揭。张良绝不会怀疑温玉会会错意,这就只是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温玉正要说话,张良眉心一动,道:“有人来了,我们先走。”
而后,张良极为自然地捉住她的手,隐藏入了黑暗之中。
温玉随着张良的步伐前进,不禁秀眉一挑。张良似乎对李斯的府邸极为了解,带着她完美避开了仆首中的巡逻路线,而后轻松离开。
这也就罢了,出了丞相府邸,又是一片建筑。张良无需思索,带着她从隐蔽的小道穿过,又进了一处无人居住的荒败宅邸,从这宅邸中一口不起眼的枯井顺着通道走了出去。这一路上走得正大光明、通透至极,若不是这甬洞漆黑,时而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传来,轻松得不像是在咸阳城中。
温玉疑惑,便即问出:“你怎么对这里这般熟悉……”
张良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泛起了笑意,道:“你当年离开后,我曾几度乔装进入咸阳寻你。那段时间,我研究过咸阳的舆图,这也是在无意之间发现的。”
温玉:“……”
她罕见地无话可说,只能感觉到张良抓住她的手更紧了。看来当年她从吴越转道咸阳,从此踪迹全无,给张良造成的心理阴影不可谓不大……
张良继续道:“原本这是咸阳高官的宅邸,因怕六国战火波及修建了这条密道通往渭河以便逃生,谁料这条密道还没用上,一家人因连坐之罪被嬴政处斩,便永无使用的机会了。”
只是这么短短几句话,足可见张良当年到底研究了咸阳多久。帝国一方对天下的掌控力当然是一流的,但是如张良这等奇人,如果想要掌握帝国的信息,那么他所能收获到的信息,也并不逊色于帝国一方。
两个人很快走出了密道,这条密道直通到渭河北边口岸,这一处距离咸阳宫极远,黑夜之中已经看不清宫阙在哪里,正是寻常百姓的居所,出来便是一片低矮平房。
温玉:“……”
如此轻松写意,却不知其间张良有过多少挣扎痛苦,以至于温玉现在心中生出一个很大的疑问:张良怎么就知道她今晚会出现在李斯的宅邸?
仿佛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张良道:“我在咸阳有个朋友,恰好通晓咸阳之内的各方消息。我拜托他寻你消息,他便留了心。你虽隐秘,但在这地头蛇的眼中,却明显得很,自你进入咸阳就被发现了。”
温玉表明不信:“我竟这么明显?”
张良低声笑道:“也不是如此明显,只是他向来在消息灵通这方面独步天下。他在咸阳之中,建立了隐秘据点,因此发现你。若你行踪泄露,李斯又岂会让你在他的府邸中自由来去?”
事实的确如此,若非她当年向明教好友学了几手敛息之术,也断无可能在罗网的争斗中屡次逃脱。而最后一次在咸阳,罗网近乎倾巢出动,确实要将她杀死,看来又是谁在冥冥之中拨动了星盘和命盘,救她一命。
那么多的人,不想她死,要她活着。
两人已钻出了这片民居,来到渭河边上。今夜无星无月,远远望着渭河对面悄然亮起的昏黄灯光,一点一点地照亮了水面。渭河在夜晚之中显得格外沉默,水流奔腾向前,一江逝川,再不回还。
温玉不知为何生此感受,眸中似乎盈动淡淡水光,张良道:“当初,你曾经对我讲过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后来,我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你。你认为你犯了极大的错误,因此铸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
那些情绪,在她脑海中翻涌,又极淡地流过。温玉只是恍惚一瞬,便恢复了清明,她说:“你知道,这是我终其一生不可能再挽回的失误。”
话及至此,温玉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张良却只更加握紧,似乎要将所有的力量传递给她。
而这多少年的岁月,将她重塑成了另外一个人。
张良轻声道:“浮沉数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国破家亡,故旧失散。就像你曾说过的,天下大势如此,无人可以逆势而行。但是,总有那么一点东西留下来……”
他的话语在夜风中轻轻响动。
“我在这些年里,思考过很多,也做过很多事情。我曾不小心窥探到你的记忆,也曾问过你,多少年之后,属于韩国的印记是否还在……”
张良望着墨黑的夜空,仿佛也看到了过往岁月的自己,那个年少飞扬又意气风发的自己,那个还不曾失去过一切的自己。
“你说你的终身大错,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也不管当初的目的是否为这样,已经无人可以知晓了。”
温玉只是沉默地倾听,张良的思维有些跳跃,但是她毫无错漏地接收到其中的信息,没有一点偏差。
“他们是否前去并州,是否因为你的选择——我曾经也做过很多个选择,每做一个选择我都在想,这样的世界,太令人失望,有无数人想要将之出卖换取利益,而剩下的沉默者,他们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而这个选择有意义吗?我尽力挽救,然而该离去的还是离去了,甚至还变得更糟,我几乎孑然一身,但是——”
他的眉眼柔和了下来,“这个世界是如此令人失望,发生了如此多令人愤怒的事情;可是,这个世界有无数人,同样在泥淖中挣扎,所求也不过是衣能蔽体,三餐饭饱——”
有冰凉的泪珠划过她的脸颊,那是一个小女孩,自从安史之乱之后,被打碎的人生,无法再被拼凑起来。
她的眼中不知何时有泪水流下,却浑然不觉,她道:“你想说什么?”
张良温柔地凝睇她,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珠,道:“无数件事交织在一起,所以发生那件事。你知道,当初的真相已经不可再寻,而这世界如此令人失望,你也同样生活在这世界上。”
她的父母是否因为她的话语选择去并州,那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到了如今,也变成了次要的事情。那一座在寒风中矗立的孤城,不仅困住了她父母的性命,也将她的心困在了里面,从此不得自由。
但是她还是忘了一个事实——以她父母的实力,在安史叛军席卷而来之前,如果想要走脱,也并非没有机会。那么,又是什么促使他们留下?
是无数在叛军铁蹄下哀嚎的百姓,还是远在江南的女儿?也许都有,也许都是,所以他们最终,留在了并州,与叛军决生死。
张良轻声叹气,“这许多年,这个世界仍旧是这样,还是令人失望。但是这个世界有我在意的人,我想要改变它,我觉得它不应该是这样。”
无声的泪水仍在下落,夜守孤城之战中,自从她的父母双双战死,她便再也没有了春风到来的时刻。不管张良是安慰她,还是她的父母当初存在的想法,还是一些什么东西,也许这件事的确可以从另外一个方面看待。
她的眼眸像是清泉洗过一般明亮,轻声道:“你是说,我的父母知道,这个世界有我,也有那些不该遭此劫难的百姓,所以他们留下。”
张良颔首,道:“他们用尽全力来抵抗入侵,他们的影响不在当下,而在未来。困住你父母是一座孤城吗?并不是。他们只是为了……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他们在意能否看到这个结果吗?他们不在意。他们只在意的是,改变之后,影响这个未来,也有你。”
“而你挣扎治愈自己,你知道,你并不是为了忘记,也不是为了一再沉溺于往事之中。我们始终都要学会与离去共存。”
如此震撼人心的语言,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
张良停了下来,与她一道望着这奔涌不息的渭河。
“而我也是如此,这个世界让我感到了失望,我应当尽力去改变,因为我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我只是觉得我所生活的世界不该是这样,我想我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生活去推动天下大势的改变,进而惠及天下万民,我认为他们也应当拥有这同样的权力。”
“当然,这两件事,并不相悖。”不知何时,张良转头看着她,眼神悠远,又仿佛看到了天下,“你也在这个世界之中,这并不是两难的选择。”
渭河水声隆隆,仿佛也在回应着张良的话。那个小女孩会从太原这座孤城之中走出吗?会让终年萦绕身上的寒风消失吗?也许现在暂时消失,也许也不知哪一日,又会再次爆发,但只是这一刻,她远离了那些复杂又难以言喻的情绪。
张良走出了韩国这座孤城,他找到了自己的天命,而他想改变的未来里,有她存在,正如当初她的父母。
“我抗争,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令我失望。我失败了重要吗?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但总有人前赴后继去实现,即使他们自己心中并不是很清楚这个道理。我看得到结果重要吗?而只要我在乎的人,能够看到就好了。”
张良的话语袅袅散在了空气中,却好像一字一字地印在她的心上,“就好像,我执意如此的理由,也是因为,这个未来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