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笑了一声,道:“的确如此,无论在哪里,我始终遇见的,都是他。”
“不错。”
温玉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道:“那晚辈还有个更大的疑惑,便直接问一问。前辈,既然是缘分天定,那么我与张良最后的结局到底如何?”
楚南公睁开了眼睛,久久地看着温玉不说话。温玉坦坦荡荡地望了回去,这是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一个结果。但楚南公只是不是说,眼中神光闪烁,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又似乎在测算着什么。
这场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温玉以为楚南公不会回答自己,他却慢悠悠开口道:“你们的结局,我——”
温玉紧紧盯着楚南公,他也只是抚须微笑,悠然答道:“你们之间的结局,我老头子测算不到。”
温玉:“……”
“当然——”楚南公看她无言的表情,却又再次慢悠悠接上一句话,“你是个测算不到未来的人,而他与你关系愈深,也导致老夫测算不了他的未来。所以你们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我老头子也不知晓。”
温玉点点头,也行,这个解释她勉强可以接受。提前知道了结局,就会少掉过程的乐趣,保持一点神秘也无不可。
楚南公在新郑出现,她已经知道了阴阳家的触手伸进了韩国,来势汹汹不可阻挡,高人心思不可揣测,早就脱离了一般的世俗之见。从前桑海告诉张良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那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知道张良会是最后的赢家,可是对于她呢?
她还在思索这个问题,楚南公却道:“我想你一直在疑惑,我到了新郑,唯独见你,告诉你一些事情。”
温玉确实很好奇,索性落落大方道:“晚辈为此疑惑良久,还请前辈不吝告知。”
“我已活了许多年,见过国家生灭无数,见过人间悲欢离合无数,也算是看尽了人间百态。而你,是一个例外。”楚南公捋了捋长须,“你应当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我明白。”温玉点了点头,她从大唐过来,本就不是此处人,隔着一千多年的距离,自然是个例外。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问题纠缠不休。常人解决苦痛有千百种方式,而几乎千篇一律。但我却有兴趣想看你怎样解决。”楚南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也便是我十分关注你的原因。”
她要如何解决?温玉苦笑,不,她没有解决,这件事至多只能算是一个阶段性的离去,她也不知下一次,源自太原的寒风又在何时能够袭来。若不是意昔月……
“我想看一看,你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或者换个角度,我想看一看——”楚南公忽地压低声音,与方才将睡不睡的模样判若两人,“一千年以后,这个世界有没有一些改变。不是换了多少个帝王将相,也不是看疆域扩大紧缩,而是一种最本质的、最难以察觉的变化——这个世界,会有变化吗?”
大唐有变化吗?温玉想也许是有的,大唐物化天盛,已经超越了以往所有的朝代。并且,大唐还有意昔月这样的奇人……意昔月!意昔月来历奇异,并且很难为人所伤,所有人都想窥探他的秘密,但是他已经彻底疯狂!
是意昔月带来的变化影响她,进而被千年之前的楚南公窥见?
温玉坦然道:“也许这个变化,并非我。”
楚南公又哈哈一笑,道:“那个人,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被他影响的你,你,已经变成了你也不知道的模样,这是一种不确定性。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的存在,才更加有了探究的价值。”
温玉默然,算是答复。
楚南公呵欠连天,胡子眉毛一起抖动,“我老头子也出来许久了,乏了乏了,也该回去了。”
温玉起身道:“晚辈恭送前辈。”
她的目光也随着楚南公的身影往外看去,平静之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有一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来。
坐在车夫位置的人,一身锦纹白袍,头戴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下颌清晰的弧线。而马车之中,窗户处的布帘不经意间飘起,温玉看到了一个脸覆面具的男人,他似乎为风所扰,伸手关上了窗户。
温玉心中震动,这完全不寻常的一幕——那车夫仿佛感觉到她视线,倏然抬头,目光如炬看过来。温玉身体先于意识动弹,贴在了窗户边上。那车夫望过来,只见酒肆二楼空空荡荡,并无人影。
车夫皱眉,分明他方才是看到了一角碧影,像是个女子——并且也是高手。
是谁在窥探?
察觉到马车停滞,马车内的人问道:“发生了什么?”
车夫只是平稳回答:“没有什么。”
车内的人便不再问话,车夫一扬手,鞭子落到马匹身上,马车前行,缓缓驶出了这条街道。
温玉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做出如此举动,然而她心中已经有了巨大的明悟。那个车夫抬头看来的瞬间,她看到那个人面容俊秀,气度沉静,分明是青年盖聂!
这一瞬间,楚南公回头看她,他竟然睁开了眼睛,眼中有无数星轨明灭。
那种沉默、那种震动,他虽未曾着一语,但是又仿佛说出了千言万语,停止的万物开始流动。窗外,一片树叶悠然卷过街道,落到了自城中穿过的溱水中。
风起青萍,叶落知秋。
楚南公道:“你明白了吗?”
温玉松开握紧的五指,毫无疑义地接收到了楚南公话语中的潜在含义。所有的一切疑问,还是要指向一个地方。
她往外看去,那马车早就消失不见,只有秋阳的余温还在水面跌宕。
她说:“我明白了。完全的、没有任何疑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