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分明在七日前见过,楚南公这句话有意思。
温玉挑眉道:“我想前辈千里迢迢从楚地前来,应当不是只为了对我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老者抚须微笑,却没有否认温玉的话语,他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只说一句“好久不见”。七日之前,楚南公在韩非与天泽交易的那个晚上,突然出现在洧水,其本身就足够诡异了。
楚南公离去之时,告诉她新郑再见,而这件事张良并不知晓,所以温玉单独赴约。楚南公如约而至,看来今日,她可以好好解惑了。
楚南公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看向窗外道:“方才的一场好戏,看得尽兴否?”
温玉顺着楚南公的视线看过去,正是太子遇害的拱桥。她不禁淡笑一声,道:“一饮一啄,他的运道自有定数。”
楚南公笑着摇摇头,道:“事在人为,无谓定数。”
楚南公这句话,意有所指,太子手臂那条呈柳枝状散开、紫黑的咒痕,张良在用口型告诉她,与阴阳家有关。
但她却不提这一节,反而道:“鹿居高山,自然是能者猎之。”
楚南公蓦地哈哈大笑起来,震得面前的杯中的水也小幅度抖动起来。也亏得现在酒肆二楼除她这一桌之外,并无其他客人,还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
楚南公笑够了,才道:“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肯在言语上留下一丝一毫的把柄。”
温玉微笑不语。
楚南公似乎终于卖够了关子,道:“我在往后的某一日,见到过你。”
温玉已经不再惊讶,楚南公有预测未来之能力,此言也在情理之中。而她,也确实在大秦的时间线,见过楚南公。
“天涯何处不相逢。”
楚南公又笑了起来,指着她道:“说话滴水不漏,不让外人拿住一丝把柄,这也是青莲剑仙教你的?”
温玉道:“不,是另外一个老师。”
楚南公抚了抚胡须。
温玉再倒一杯酒,道:“那不妨让晚辈猜一猜,方才的那场好戏,除却某个猎人之外,应当还有他人推波助澜。”
她声线压低了几度,“晚辈在太子手臂上曾看到一条状如柳枝、颜色紫黑的咒痕,应当与前辈出现在此处有关。或者说,是前辈特意请我来看这一场好戏?”
楚南公拐杖点地,颇为赞许地点头,“你还是如此敏锐。这一场好戏过后,便是八方风动。”
“风动?云动?”温玉眼中锋锐一闪,“皆是人心在动!”
她把桌上的酒壶推开,用手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太子之难,起于阴阳。她极快地写完,又极快地抹去了字迹。但楚南公看得清清楚楚,他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拐杖。
这是肯定的答复,她已经明白了楚南公的意思。
那条咒印,她虽不知是什么,却还是猜出了应当与阴阳家有关。世间种种诡秘法术,只怕阴阳家就占了九成九。而得到了楚南公肯定回答,她笑了起来。
四公子韩宇,虽有杀太子之意,却还是替阴阳家背了黑锅。太子落水,只要及时将他捞出,有很大的几率能够活下来。横竖韩宇对太子之位觊觎也不是一日两日,阴阳家索性帮他将此事做到底,也算是成人之美。
罗网、阴阳家,一个是秦渗透七国最强大的暗杀组织,一个被秦奉为国师,竟然双双出现在了韩国。而韩国外有重臣与罗网暗通曲款,内有王族耽于权谋之术,将底子耗得一干二净——韩国,已经拉开了毁灭的序幕!
得到了答案,温玉却不满足,这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被解惑罢了,她还有山海一样多的疑问。譬如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再次回溯来到了韩国、她会一直留在这里吗、还是说有些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我知你有极深极多的疑问,”许是看出她心中所思所想,楚南公竟然开口,“我的占卜之术可测尽天下大势,但独独对于你,并无太大作用。”
温玉猛然抬头直视楚南公,这曾是楚南公在桑海对她说过的话。她的未来楚南公曾占卜过,是一片空白。也就是说,其实她往后会发生什么,楚南公也不清楚知道。
温玉思忖一会儿,谨慎地道:“以后事前辈可能不知,可暂且放过。但晚辈有一个猜想,希望前辈为晚辈解惑。”
“你且道来。”
“前辈知道晚辈为何会到了这处吗?”
楚南公眉毛耷拉了下来,道:“我想你也知道,这是星盘与命盘之间,碰撞出的奇遇。你到此处,不是她,也不是他,而在你自己。”
温玉毫不怀疑,这个她,是萧昙;而另外一个他,是张良。
“晚辈明白了。”温玉吐出一口气,这个疑问已经得到了解答,“或许,这就是我,一直在挣扎的原因。”
“那么说一说张良,”楚南公微笑颔首,抛出一句惊雷般话语:“你与他,本就是缘分天定。”
温玉骤然起身,带动杯盘碗碟“稀里哗啦”作响,有两个酒杯摇晃几圈从桌子边缘掉了下去。在其砸碎之前,温玉出手如电,瞬息将其捞了回来。
她把酒壶一盏一盏放好,亦慢慢坐了下来,“前辈,这话不能开玩笑。”
她彻底显露出了自己的锐气,双眼中的光仿佛淬火的剑刃般,“缘分天定,但却是事在人为!你的意思是,无论我在哪里,皆会与他发生交集?”
“你虽奇遇,在于你自己,但也源自有人的执念。否则你又怎能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