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渐渐蹙眉沉思,扫向了街道四周围观的行人们,果然发现了不对。有个身着麻布衣服、头戴斗笠的挑夫,将箩筐放下,仿佛在看热闹。他往里张望,见得太子确实救无可救,看了看人群无人注意他,便捏着自己的挑担走了,箩筐被他遗弃在了街边。
而不止此人,她又转眼望向另外一个方向。那里也是个茶水摊子,人群集聚。但有个身着青碧衣衫的少年,安静地坐着喝水。他清隽如玉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平静得宛如一潭深水。只是安然看着桥上闹哄哄的,嘴角却渐渐移起一个神秘的微笑。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看过来的犹如实质性视线,便也抬首回望,甚至意态安闲地冲着看他的人摇摇举了举水杯。
张良。
温玉难得惊讶了,竟然是他!
而且他还看着太子跌落在了水中,却不出言提醒。可是太子死了对他、对韩非几乎没有一点好处,王储之位一腾空,韩非立刻变成了众矢之的。他这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不对,韩宇!
果然,张良的目光往对面酒楼看去,他冲着温玉摇摇头。对面酒楼之中,细帘遮掩之下,已经毫无人影了,只余帘子在风里空空荡荡。
就像是,有人看着这件事的结果如自己预料中的一般,所以离去。
那边,似乎看完了这一出好戏,张良又遥遥对着她微笑一下,无声说了两个字,温玉仔细辨认,那两个仿佛是“阴阳”。随后,便转身与茶摊摊主说话,摊主连连应声,看他应当是想要离去,结清了账起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去。他很快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消失在温玉的视线里。
张良已不见,温玉心不在焉想饮一口酒,却发现杯子在手里被捏了个粉碎,酒液早就流光了而不自知。温玉随手扔掉了碎片,重又拿起了一个杯子。
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张良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韩非知道他无动于衷看着太子死去吗?
她没了喝酒的兴致,陷入了沉思。
韩宇她倒是有所眉目,只怕今天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但是,张良方才也曾暗示,这件事与阴阳家有脱不开的关系,此事目前看来,不知韩宇是否与阴阳家有所合作,还是两方各自都对太子下手,因而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禁军到来封锁了桥面这一片区域,赶走了围观的百姓,很快太子的尸体被抬走处理。禁军来来回回检查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当作一场意外上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切只因为马匹受惊踩上了酒坛碎片,并没有任何阴谋刺杀之说。
然而拉酒的老翁、暗中注意事态发展的麻衣挑夫早就消失不见,硬是没让这些禁军发现一丝不对。温玉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是术业并非专攻,还是这些人早就麻木不仁,什么都只敷衍过去也就罢了。
只不过到底是太子出了事,兹事体大,若是被百姓知道了储君遇刺,只怕是要天下哗然了,禁军以极快的速度平息了骚乱。
俄而,这里便干干净净一片,只除了那座被戒严、又碎了半边的拱桥,倒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温玉转回了头,不再关注,太子的死亡还没有张良、韩宇二人出现在现场给她的冲击力大。而且,他竟然知道太子遇刺一事,与阴阳家有关,张良倒当真是行事令人捉摸不透,有些谋圣风范了。
街上人流渐渐稀少,早就过了与那一位前辈约定的时间,温玉却无丝毫不耐,仍旧一心等人。她依旧举杯饮酒,很快面前就堆起了酒壶。如此饮了一刻钟过后,楼梯上“笃笃”响起了拐杖驻地声。有苍老轻咳传来,脚步声也随着拐杖越发清晰。
温玉心有所感,转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慢慢地走上楼来。
这老者头戴高冠,身穿霜色长袍,腰系蓝带。袖口、下裳皆染作灰黑之色,身材中等甚至还有些矮小,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只是他肩部绣以奇诡的花纹,白眉白须长可及地,方显露出一丝不平凡之处。
那老者一步一步踱过来,坐到了温玉对面,隐藏在白眉下的眼睛眯缝看了看她,道:“年轻人,给我老头子倒一杯水。”
温玉微微一笑,执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满七分,双手奉上:“此地简陋,便请前辈喝一杯寻常茶水。”
老者抚须微笑,接过了茶水,放在了桌上,道:“温玉,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