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切都查清楚了。
她一直在接受意昔月的治疗。
她真的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如果说韩徵的恨,还能找到郑淇、姬无夜作为客体寄托,那么温玉呢?这种恨意,在事件无可阻止发生后再往回看,竟然是一场巨大的虚无。
这不是一个针对她的阴谋,这场战争的爆发,交织了太多复杂因素。从圣人到宰相,从边镇重臣到江湖势力,每个人面对局势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动机。那些涌动的暗流,埋在表面繁华下的阴影中,有人真正意识不到;有人是故意隐瞒,不欲为外人所知道;而更有些人是自欺欺人,意识不到;于是一场惨烈的战争,便在大唐发生。
由上层引起的巨大灾难席卷整个中原,最先被卷入战争洪流的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战争的阴影之下,除了少数位高权重的人,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温玉实在是难以界定到底谁是祸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圣人、宰相是;掀起叛乱的安禄山、史思明当然是;受命攻打太原的田布戈、红衣教圣女是;但是,永王夫妇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她苦苦思索,几番推演。
若是当时,太原能够得到及时驰援,她的父母也许便不会死去。此事越想越难以消解,最终成为困住她的心障。而将这件事完全厘清,阻拦一切的永王,就是最直接的原因。及至最后,无论怎么归因,她只能非常具体地将恨意投射到永王身上。
于是她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当一个人变成了权力操纵的生物,那么这个人就不能称之为一个人,而是权力机器,是权力操纵的傀儡。
永王和苏十三娘一体同心,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人性果然很复杂,可笑当年她还曾随着师兄去拜访过王妃苏十三娘,苏十三娘因出身七秀,七秀与长歌门派关系甚好,对她也十分和气,并无十分架子。谁能知道到了最后,局势急转直下,她在对永王、苏十三娘出手的时,完全没有留情呢?
此恨难解难消。
自父母死亡的那一刻起,温玉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她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内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变化,所有人都缄默于这个变化。因为意昔月作为一名医者,来到长歌治疗她时,禁止任何人再刺激她。
温玉问意昔月要了很多书,她试图寻找一种控制、一种状态,一种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只是遵循直觉。意昔月原本不想给她,但他也无法反对,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对,故而最终只能交给温玉。
一场治疗就此展开,在此过程中,意昔月对于她的治疗,总是摇头,他一直在说些张良和韩徵难以理解的语言。或许张良凭借自己的天赋可以理解一点,但是韩徵不行,韩徵并不像张良,涉猎百家,她的一心,唯有琴艺而已。
韩徵不能明白意昔月在说什么,这对她而言,是从未接触过的学问。
“迟了……第一次发病到她治疗,中间间隔了六个月,这错失了治疗的黄金时期……”
“不行,她的外在刺激物太多了。她的内心被负罪感充斥,每一个有关父母的东西,都会让她不自觉沉浸入记忆中……”
“咦,虽然已经迟了,但是她竟然不折不扣能够做到……”
“不对,虽然她能做到,但是我感觉,她只是因为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她在勉强自己做到,实际上她只是需要维持住一个最低限度,其余的……”
画面中的温玉在不断变化,她在和意昔月进行多次谈话、多次让韩徵不能理解的情绪练习。每一次对话之后,她的状态不能说每次都在转好,收效甚微的情况也多见。甚至有些时候,治疗她的医者还未给她进行治疗,自己就已经陷入狂乱之中。
于是治疗只能中断,他们两个沉默以对。
看着那两个人在桌案前默默不语的身影,张良想起了温玉曾经告诉他的一些轶事,轻声对韩徵道:“很明显,那一位名叫意昔月的医者,是针对她的情绪问题写了脉案。这是一种……我们从未听说过的情绪治疗,我们从未注意过这个脉案。”
韩徵蓦然想到,温玉几度突兀打断了她的崩溃。难道,这也是她从意昔月那里接受到的知识?如此看来,这种治疗非常讲究时机,若是错过时机,就会对情绪造成极严重的负担,往后再去治疗,效果大打折扣。
这么看来,她或许要比温玉幸运得多,因为她在最痛苦的时候,遇到了温玉。此后无论什么事,温玉一直在用天音知脉安抚她的情绪,更是亲自从外界帮她斩断痛苦的根源。而当初的温玉,即使有意昔月这位大侠陪伴在她身边,但是在事件发生的最初,仍然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
韩徵手指不自觉一动。
张良一直在观察意昔月,他确实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他带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在深深地影响他认识的人。他似乎又隐隐猜测到了一个真相,一个关于温玉身份、来历的真相。这画面之中,无论是建筑、服饰,还是一些别的细节,与七国已经大相径庭了。他虽然不知道其间出现的人名讳,听不到他们说话,但是这里——有太多东西让人感觉奇怪。
这世上会发生如此奇异之事吗?
张良来不及细想,而画面中,温玉开始练剑。她本于武学一道便是天才,从小便修习双手之剑,倒是比她师兄容易得多。
她的卧室中放着一张面具,她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正在此时,意昔月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漂亮的面孔上出现狂乱之意,用手按着头颅,全身都在发抖。良久,他似乎是压制住了这一场爆发,抬手一挥,一张琴浮现在张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