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了搭在艾德兰腰上的手臂。
好喜欢好喜欢。他在唇齿交缠的潮湿水声中想,我的、我的。我的omega,我的妻子,我的恋人。
这个时候,雷恩便忍不住为自己继承人类一方的特征多一点而感到有些惋惜起来。
如果自己像银龙女士一样,生来便拥有宽阔的翅膀和尖利的爪牙。雷恩在心里暗暗地想,他一定会效仿那些民间传说里最蛮横的恶龙,从赫利尔的金宫中将艾德兰掠走,把艾德兰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叼着他飞越大陆和海洋,一直飞到全世界最杳无人烟、最不见天日的山洞,然后就在那里安家。让艾德兰从早到晚除了自己的龙丈夫之外谁也找不到,连太阳和月亮都休想窥见他半片衣角。
但是艾德兰甚至连一场市集都没有好好逛过。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慢慢地又有些酸软。
艾德兰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滴金酒、时间魔法。艾德兰聊天的时候偶尔会谈到他的爸爸妈妈。如果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带他走,他会不会难过。
这个吻,便在汹涌却又克制的野望中渐渐收了尾。
他慢慢松开艾德兰的嘴唇,却依旧抱着艾德兰不放,他垂下头,将鼻梁埋进omega柔软的颈侧,咬着艾德兰的耳廓,闷闷地问:“我可不可以带着你一起私奔啊?”
不想放开。无论艾德兰从前是什么样,无论未来将会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放手。
“……好啊。”
艾德兰小声回答。他努力翘起脚尖,把自己嵌进情人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他把脸贴在雷恩的肩膀上,静静地不说话。
远处隐约的乐声转过了数十个小节,艾德兰才终于微微地动了动,他用混合着一点鼻音的声音说:“……但是我想,您不会这样做的。您还有一个国家,还有很多追随您的人……我知道,您不会抛下他们……”
“所以,倘若将来有朝一日,您觉得已经行尽了属于您的责任,到那时候,您再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
“如果能快一点、早一点,那就更好不过啦。”
说完,艾德兰便从雷恩的怀抱里慢慢脱出来,低下头去,整理自己蹭得乱糟糟的蕾丝领花。
手指抖抖索索,好像还没从刚才的吻中缓过来,领花被越理越歪。艾德兰哑着声音,小声开玩笑:“……可恶,后悔了。我们应该现在、立刻就走。您把我弄成这样,我都不知道等会儿——等会儿出去该怎么见人呢!”
“我来帮你。”雷恩说。他依旧维持着方才面对面接吻的面向,手臂虚虚地环住艾德兰的身体,覆上艾德兰的肩膀。
紧接着,手掌沿着两片玲珑的肩胛骨,从上到下,一寸寸往下捋,将衬衫后背被拥抱压出来的褶皱压平捋顺,再把散乱的下摆一点一点重新塞回腰封。期间不免没忍住,又流连在艾德兰细得过分的腰侧捏了好几把。摸得艾德兰双腿发软,挂在他的肩上才堪堪站稳。
最后,雷恩将腰封的绑带重新系紧。松开艾德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上下打量了艾德兰几眼,接着忽发奇想,仰头望了望橡树蓊蓊郁郁的树冠。
“不知道这棵树上有没有槲寄生。”他说。
“啊……”
艾德兰啊了一声,也抬头往上看。夜色深沉浓郁、树叶层层叠叠,哪里分得出哪片绿属于橡树,哪片绿属于槲寄生。
“我们可以等到冬天的时候再来看。”他轻轻地说。
衣服倒是勉强整理好了,可艾德兰眼中盈满的潋滟春水、被亲得红肿的嘴唇,却无论如何也瞒不过谁,两人只好在树丛和花圃中间继续鬼混了好一会儿。
直到月亮从树梢升上中天,舞池边的宾客已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他们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出现在灯火通明的喷泉花园里。雷恩假模假样地致了几句感谢诸位赏光之类的辞,便牵着艾德兰也退了场。
他们并肩走出花园,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清冽夜风将舞会的暖香与微醺吹散了几分。
忽然,路旁的灌木丛里一阵窸窣乱响,一个圆滚滚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枝叶间冲出来,伸着两只胳膊就要去抱艾德兰的脚。
艾德兰:“!”
他警觉地往后一步小跳,人影便扑了个空。那人立刻转换了策略,顺势匍匐在艾德兰的脚下,毫不犹豫地痛哭流涕起来:“尊贵的王后陛下,求您饶恕我吧,我在白泉港快要没办法活了呀!”
身形圆胖,穿丝绸袍子,头上甚至还缠着一圈绷带。不是痦子是谁?
艾德兰:“……没有必要哭哭啼啼,我当着卫兵的面说过,不会问罪你。”
痦子却仍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您不知道哇,我名声坏了,以后在白泉港还怎么做买卖啊!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二位陛下今晚要来参加舞会,在这灌木丛里蹲了足足半宿才等到您。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对了”,他忽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往前挪了半步:“您那天去酒业行会,是不是想打听什么消息?求您尽管问我!我对那儿可熟了,里头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艾德兰与雷恩对视一眼。雷恩摸摸下巴:“问问他也未尝不可,鼠有鼠道,这种人说不定真的知道什么小道消息。”
艾德兰于是说:“那好吧,上车,我们有事问你。”
与孤儿院那日不一样,他们今天乘坐的马车极其宽敞。雷恩和艾德兰坐定后,车厢里的空间还足足能装下十个人有余。痦子诚惶诚恐地趴在马车车板上,不敢抬头。
雷恩先问:“酒帖是什么东西?”
他想着那个陌生的名词。
“类似于一种兑换凭证。”痦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滴金酒虽然不过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新玩意儿,但是它头一次出现在市场的时候,就靠着好滋味打响了招牌。当时商人们与酒庄签下长期契约,预定来年、第三年甚至往后很多年的滴金酒,并且给契约起了个花名叫酒帖。别看那只是一张纸,一转手便是三五十枚金币的差价呢。”
雷恩追问:“酒帖如今兑不出现货了吗?”
“倒也不至于完全兑不出。”痦子摆摆手:“这两年年景不好,滴金酒有些减产,加上有些酒庄的主人故意囤积,不愿意兑现,一来二去,不就换不到货了嘛。”
他耸着蒜头鼻想了想:“但是,直到现在为止,市场上仍有一些酒庄,可以细水长流地供应现货。”
“比如矮坡酒庄?”艾德兰立刻跟上。
痦子点头。
“矮坡酒庄是谁的产业?”
雷恩看了艾德兰一眼。五月市集上买到的那个碎瓶子,标签上的产地正是矮坡酒庄。这一点,没想到艾德兰竟然一直记着。
痦子有点不明所以,但是答得很快:“贝尔蒙特侯爵府上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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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绘着贝尔蒙特侯爵家徽的马车也缓缓启动了。薇薇安轻盈地跳进车厢。马车里正端坐着一位穿深蓝色裙子、戴手套的青年小姐,大概是陪同薇薇安参加舞会的秘书。
比起薇薇安蓬蓬的纱裙,这位小姐的打扮则显得更加职业和朴素,裙子上没有任何花边或刺绣,碎发整整齐齐梳进两鬓。
看见薇薇安进来,她严肃的脸上便也露出一丝笑意。
薇薇安一落座便亲亲热热地贴过去,兴致勃勃地向她描述那些水晶烛台如何在头顶洒下碎星般的光、那些纱质的帷幔如何在夜风里飘成海浪的模样。
秘书小姐含着点笑,安静地听着。
薇薇安:“……对了,雪莉姐姐聊天的时候说到,想要在白泉港收购五百桶滴金酒,”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市价得上万金币吧,真是笔大生意!不愧是赫利尔的佩瓦兹家的继承人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您说对吧!玛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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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有王冠与长剑纹章的马车辘辘地在街上跑动,艾德兰居高临下望着痦子,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贝尔蒙特侯爵夫人近月来忙于营建行宫和筹备婚礼之事,侯爵领的酿酒产业,是谁在代为打理?”
“这、这……”痦子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听说是交给了薇薇安女侯爵练手,贝尔蒙特夫人派了几名秘书从旁辅助。”
艾德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抬手示意停车:“问完了,你走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草草签了一行字,撕下便签给痦子:“往后如果遇到不公正的待遇,就拿着这个来找我。”
痦子千恩万谢地接过便签,几乎是倒退着爬下马车,一溜烟跑开了。
驾车的仆从重新甩开缰绳,车轮又碾着路面咕噜咕噜转动起来。
“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牵扯到了薇薇安小姐。”艾德兰沉吟道。
雷恩把双臂枕在脑后,整个人往靠背里陷了陷,看起来很轻松:“不管是薇薇安,还是秘书,说到底都算是贝尔蒙特夫人的家事,要我说,不如直接把这条线索交到贝尔蒙特夫人手里,让她自己处理后续。别人的家事嘛,我们总不好干涉过多。”
艾德兰犹豫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雷恩侧过眼观察着艾德兰。果不其然,艾德兰对此在意得很,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
“怎么,你很想继续探究这件事吗?”他漫不经心地抛出诱饵:“就此放手,我们可以天天坐在一起看书、一起出去逛市集哦?”
艾德兰呆住了。
“可是、可是……”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时竟答不上话。
雷恩便伸出手,扳过艾德兰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不令艾德兰有丝毫闪躲余地的压迫感。
“一个学会了一点粗浅的时间魔法的施法者而已,值得你耗费这么多心思?”他问,“为了这么个人,连和我待在一起都不愿意了?
“到底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嗯?”
艾德兰美丽的眼睛渐渐浮起一层雾气,他垂下眼,不敢与雷恩对视,颤颤的问:“可不可以不告诉您?”
“不可以喔。”雷恩很无情地拒绝道:“同样的撒娇伎俩,用第二遍就不管用了。你不告诉我,那我可要告诉你——我不打算继续调查了。我就想在沙发上坐着看报纸,你想做什么,就自己一个人去做吧。”
“别,您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艾德兰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抓着雷恩的袖口,嗫嚅了好一阵,终于吱吱呜呜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回答:“……要找到会时间魔法、并且愿意耗费生命施展时间魔法的人。因为、因为妈妈快要死了,需要时间来给她续命……”
“妈妈……”
雷恩反应过来,“赫利尔的皇帝?”
柏妮娅·赫利奥珀罗斯,赫利尔的皇帝,一名女性Omega。很多年之前,民间也流传过不少关于她的轶事,比如她与她青梅竹马的Alpha皇后的爱情故事,据说两人在十几岁上就迫不及待地举办了盛大的婚礼,转过年来,她便怀孕生下了赫利尔唯一的皇子、眼前这位名叫艾德兰的小殿下。
这样算来,艾德兰的母亲如今也不过四十岁上下,正是该年富力强的时候,一向养尊处优的皇室大约也不至于碰到什么意外,怎么会快要死了呢?
雷恩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艾德兰的眼泪便落了下来,泪水像珠子一样断了线地从侧脸往下淌,滚烫地砸在雷恩手上。
艾德兰胡乱摇着头,一边落泪,一边混乱地说:“若是一开始、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告诉您,您一定会觉得我自私透顶——一定会讨厌我的。妈妈病得那样重,可我作为她的孩子,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跑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来,整天只想着爱情、想着结婚什么的,一点都不为妈妈伤心难过……这不对、这太不正常了。一个正常人对待自己的至亲,怎么可能这么、这么冷漠——”
电光石火间,雷恩忽然记起一则传闻。
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闻,对刚好失去了许多年记忆的雷恩来说,倒还算是新鲜。他想起自己好像听人提起过,赫利尔的皇家魔法学院曾加急开设过一批课程,专门培养能够施展时间、生命与灵魂三系禁忌魔法的施法者。
禁忌魔法本就是高踞一众魔法之上、最难摘取的明珠,入门者寥寥无几,能有所成的更是近乎于无,皇家魔法学院的努力几乎可以算得上毫无成效,大多数人都把这当作笑话来讲,嘲笑赫利尔皇室又在发疯烧钱罢了。
时间、生命、灵魂。
时间延缓岁月、生命疗愈躯体、而灵魂……
灵魂掌控情感、灵魂主宰神智。
有关赫利奥珀罗斯那个近乎诅咒的流言又一次隐隐在脑海中浮现。
赫利奥珀罗斯,美艳、暴虐而短命的一代代疯子们,终将在太阳与火焰的宫廷中狂乱地燃烧自己,直到被火焰彻底吞没。
“……生了什么病,是疯病吗?”雷恩轻轻地问。
“是……”艾德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
“已经病了很多年?”
“嗯。”
“病症的原因,和灵魂有关?”
艾德兰抽噎着点了一下头。
“那你——”雷恩猛地抓住艾德兰的双手。
抓得那样紧,紧到艾德兰的手上几乎要留下青紫的指印。
雷恩却毫无所觉。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十指竟在止不住地颤抖,他艰难地问道:“你、你也会这样吗?”
也会有朝一日陷入疯狂,然后早早地离我而去吗?
“对不起、对不起——”
艾德兰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单薄的脊背一抽一抽,哭得雷恩的心都要碎了。
“对不起,一直都在瞒着您……其实我也已经、已经病了很久了……”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雷恩艰涩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