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措辞,对着歪戴帽子的小伙子说:“如果你哥哥或任何人对我的决定不满,他们完全有权利说出来。骂我本人也好,议论政策也罢,我希望任何人都不必违心地保持沉默。”
艾德兰脸白了白,紧张地握紧了雷恩的手指。
“陛下,您想到哪里去了。”那个年轻小伙子诧异地笑:“我哥闭嘴,是因为婚约敲定之后赫利尔对咱们开放了市场,再加上各种贸易优惠条件,他靠着在两国之间买进卖出大发其财,现在我家的财产已经翻了二十倍不止,这个时候再骂大主顾,就算他好意思,我老爸老妈也要替他害臊来着。”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点头附和,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咱们当初跟着您,为的就是能有好日子过,现在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
先前讲哥哥发迹史的小伙子则抱着帽子朝雷恩咧嘴:“反正我们家是铁了心跟着您走的。能用婚约解决的问题,肯定比真刀真枪打仗强,我们百分之百相信您的决定。”
聊着聊着,天不知不觉已经黑了,老马库斯气势汹汹地宣布教堂该关门,动手将轻伤号们都往外赶。
月色如水,众人呜哩哇啦地唱着歌,簇拥着雷恩与艾德兰往侯爵府走去。雷恩牵着艾德兰的手,免得被过于激动的人群冲散。有几个喝多了酒的在队伍末尾即兴唱起了下流的小调,被旁边的老人们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喧闹的人群中,艾德兰忽然扯了扯雷恩的手。
他向着雷恩轻声问:“您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美丽的眼睛雾蒙蒙的,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欢声笑语中呈现出一种寂静而孤独的美丽,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上的琉璃塑像。
雷恩挠挠头。想问的多着呢,艾德兰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他可是至少指挥过一场战争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误伤了区区一个地痞流氓就吓破了胆,又为何要对自己这般谨小慎微,事事都要征求自己的首肯才敢落定?
简直像一个任他摆布的洋娃娃,像那些令人作呕的老派贵族们最为推崇的那种“模范妻子”。
说不窃喜那是假话,任何一个Alpha被自己的omega如此仰赖、倚重、被当作唯一的准绳,都会觉得骄傲满足,占有欲和虚荣心被彻底填满,从骨头缝里舒舒服服地往外冒热气。雷恩承认自己也不例外。艾德兰垂下睫毛等他认可的姿态,艾德兰小声问“您觉得妥当吗”时忐忑的目光,艾德兰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里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他全都喜欢,甚至可以算得上非常享受了。
但是他直觉艾德兰不应该是这样的,艾德兰仿佛正在亲手削去自己的骨肉,把自己装进一个名叫“雷恩喜欢这样”的模子里。但是那些艾德兰想要抛弃的,也是艾德兰的一部分。他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深爱他、而且他也爱着的人,将自己切削得这样血肉模糊呢?
“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所以,雷恩问:“我想听你亲口说。”
艾德兰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仿佛想要将涌上来的泪光憋回眼睛里:“那么,求您别问……还不想那么快让您知道。”
像只被吓破胆的兔子一样。雷恩便抬起手,将指腹落到艾德兰的后颈,带着点威胁意味,轻轻捏了捏腺体的位置:“主动坦白和被动地等我回想起来,可不是同一种待遇喔。”
“您……别!”艾德兰腿一软,险些摔了个踉跄。他连忙抬起胳膊,用掌心隔开后颈作乱的那只手,粼粼的眸光中多了些含羞带怒的意味。
雷恩眼疾手快,一把将艾德兰捞到怀里,把鼻子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夜来香的芬芳悄悄沁入心脾。
“主动坦白也很爱你,恢复记忆也很爱你。”雷恩环着艾德兰,在他的耳边悄悄说:“我想要向你保证,我的爱不会因之削减半分。”
——
夜色终于将喧闹声收拢,人群将他们送到侯爵府又各自散开,那些粗犷的、笨拙的、真诚的脸纷纷向他们道别,逐一回到家中,点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灯。
侯爵府的塔楼上,暂时属于他们二人的烛火也在安静地燃着。
与艾德兰亲吻脸颊,互道晚安,各自回到卧房。雷恩躺下来,合上眼,鼻尖仍萦绕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芬芳。是刚刚与艾德兰互赠晚安吻的时候留下的香气吗,还是傍晚时用来擦脸那张手帕上的余香?
那香气像一只手,轻柔地牵引着他的意识坠入梦境,沿着记忆的暗河,往某个遥远的方向溯游而上。
雷恩很清楚,自己正在做梦。
他闭着眼,意识在幽暗的水面上浮沉。教堂碎裂的彩窗,血腥味,硝烟味,白泉港保卫战。饱含痛苦的呻吟声高高低低,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被按在长椅上,一名医生正在给他截肢。年轻的士兵死死咬着一团布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狗。另一个肺部被长矛捅穿的士兵躺在雷恩脚边,每一次呼吸都从嘴角挤出带着血沫的气泡。角落里有人在大声背诵经文,声音抖得不成句。围着白围裙的医生、护士甚至学徒们忙得像一只只只陀螺,端着托盘在各张床之间小跑,托盘上的器械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而雷恩自己,则赤着上半身,坐在一张病床旁边。他胸前血肉模糊,正咬着牙将烈酒往身上浇,随即扯开绷带,一圈一圈地往身上裹。
“雷恩。”
老马库斯急匆匆地走过来。他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上面布满星星点点干涸或者新鲜的血迹,显然是刚替别人处理过伤口。他的头发倒是浓密许多,脸色却看起来疲惫不堪:“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怎么了,马库斯先生?”
“你俘虏回来的那位殿下,赫利尔的艾德兰,他在发热。”
“发热?”雷恩一惊:“落水受凉,还是伤口发炎?可千万不能让他死在白泉港,否则赫利尔帝国真得弄死咱们不可。”
“……都不是。”
老马库斯露出个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道:“……他正在分化——正在分化成一个omega。”
雷恩又惊了一下:“现在,分化?他得有二十岁了吧?”
绝大多数人的分化期都在青春期前后。艾德兰的年纪与雷恩相仿,这样的年龄几乎是卡在了分化期的上限。雷恩自己在十多岁上就完成分化了。
对于青春期内正常完成分化的omega,分化时大约只需要忍受一点湿漉漉黏糊糊的小问题。但对艾德兰这样身体已经长成的年龄来说,此时分化,不啻于让五脏六腑在腹腔内彻底挪位,硬生生给生殖腔挤出一块原本不存在的位置。
之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分化,正是因为这违背了正常的发育规律,人的身体罕有允许这样的逆行。
除非被大量Alpha信息素反复诱导,或者本人对分化怀有极度迫切的渴望。
“被你俘虏回来后,一直到现在,他近距离接触的Alpha只有你一个。”老马库斯瞪了雷恩一眼:“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干了什么,看在赫利尔的份上,你就不能去释放些信息素,让那位殿下分化得顺利一点?”
“……”雷恩百口莫辩、有苦难言:“我什么也没干啊。我一直以为他是个beta,再闲也不至于对着beta放信息素,顶多是和他交手的时候一时激动,不受控制地放出了一点。就因为这,他就分化了?”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起身,顺手披上件外套:“我去看看。”
老马库斯把他带到了一间内室。外间的呻吟声被墙隔开,瞬间微弱了七八成,血腥味也被挡在门外飘不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花香味。浆洗得雪白的幔帐从天花板垂落到地面,幔帐中央影影绰绰地蜷缩着一个人形。
是艾德兰。
艾德兰可怜兮兮地缩在病床的一角,闭着眼,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半长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侧。他小声小声短促地抽着气,右手无力地垂在枕边,左手则死死地按住小腹。
雷恩啧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打量着床上这个蜷成一团的人。
艾德兰·卡列恩-赫利奥珀罗斯,赫利尔的皇储,毁掉半座白泉港的罪魁祸首。
“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分化的吗?”雷恩挑挑眉,捏着艾德兰的下巴,将那张汗湿的面孔扳向自己。
此时此刻,艾德兰的腺体正在他眼皮底下加速成熟;他的生殖腔正在腹腔里强横地挤开其他器官,为某个Alpha——这个Alpha极有可能是雷恩自己——腾出一席之地。这具倒在床上湿淋淋的身体,正在违背年龄规律地、被某种艾德兰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本能欲望驱使着,朝着一个可以被彻底标记、可以被肆意占有的方向疯狂奔去。
雷恩完全可以现在就标记他。不需要武力、不需要胁迫,只需要释放足够的信息素,艾德兰就会自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主动求着他做完剩下所有的事。之后,他大可以靠着Alpha和omega之间的标记,将这个敌国皇储牢牢握在手心,让艾德兰跪着求他,让这个omega为了一丝信息素做出任何丑态。战场上和谈判桌上能做到七八成的东西,靠着这个标记,完全可以榨到十二分,甚至更多。
多么诱人的报复,多么刻骨的羞辱。他完全可以在这里,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彻底碾碎艾德兰的一切。
他掐着艾德兰的下巴,又追问了一次:“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分化的吗?啊?”
艾德兰显然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混沌中,无法给雷恩作出任何回答。手指下的皮肤灼烫得惊人,雷恩都有点担心艾德兰会不会烧糊涂。艾德兰只是本能地把脸往他的手上靠,徒劳地试图扬起头颅,好像是想要追逐些什么,可他却没有哪怕一点儿力气,最终,他只能挪动脑袋,张嘴衔住了雷恩的指尖。
他的齿尖战栗地磨着雷恩的手指关节,柔软濡湿的舌面卷过粗糙的指腹,一触即分,喉咙颤抖着吞咽了一下,紧接着,湿红的舌尖又紧紧裹上来。
雷恩短暂地愣怔了片刻。很快他就明白过来,方才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指上沾了一些自己的血。艾德兰含住他的手指,完全是为了从血迹中索求信息素。
雷恩冷笑一声。
他确定自己厌恶这个人。厌恶艾德兰站在战舰舰桥上举起一只手施法时的那种冷酷,厌恶艾德兰挥下指挥剑时甚至连眉梢都没有抖动一分的平静淡漠。
而现在,艾德兰就躺在雷恩面前,像一只被从壳里强行剥出来的软体动物,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还要用牙齿衔住敌人的指节,从指甲缝里舔舐一点点能让他好受些的气味。
又可笑又可怜。
雷恩把手指从他唇边抽回来,在裤子上随意擦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充斥着整个房间的芬芳。
一个会在战场上用不计代价的魔法点燃河面、将燃烧的河水当作战术、用烈焰的海洋把一座城市逼到绝路的人,绝不可能是什么脆弱无害的小东西。如果这个人在分化时表现出痛苦,那么这份痛苦也只是暂时的生理反应,完全不值得怜悯。分化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他始终是那个指挥着帝国第七开拓军团进攻白泉港的赫利奥珀罗斯。
雷恩站在窗边,背对着蜷在病床上的人影,任凭夜风吹了一会儿。等清凉的夜风渐渐将他头脑中的怒意压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艾德兰,抬手把窗关上了。
寒风对这时候的艾德兰没有半点好处。雷恩想,无论他对赫利尔帝国、对这场战争、对眼前这个俘虏有多少恨意,但那始终是战场上的事。现在的艾德兰没有魔法书、没有指挥剑,他孤独地蜷在病床上,冷汗把床单浸得湿透,连抬起头追逐一丝信息素的力气都快要用尽了。雷恩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对一个omega施以折磨和羞辱,那未免太过卑劣。
他抱着手臂站在窗前,站在隔了艾德兰五六步远的位置,释放出一点信息素。
艾德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他朝窗台的方向挣动了一下,像乞食的幼猫一样,从鼻腔里挤出几丝细不可闻的呜咽。
雷恩:“……”
他头痛地捏了捏额角:“喂,不要得寸进尺,我控制住自己不扑上去标记你,也是很费力的,知道吗?”
发觉得不到任何怜悯之后,艾德兰便没有再尝试,他转而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将脸埋在双膝之间,簌簌地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