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艾德兰的脚步。
雷恩立刻就认出来了。他听见自己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
身后的声音问。艾德兰穿过一排排长椅,慢慢向雷恩走过来。
梦的一开始,雷恩就注意到艾德兰了。这位赫利奥珀罗斯的小殿下立在人群中,美得格外瞩目,要不是还能时不时偷看一眼艾德兰——雷恩想——自己根本忍不了这么冗长的仪式,非得给脸上来一巴掌,让自己赶紧醒过来不可。
瞩目的原因,不仅是艾德兰好看得出挑,更是因为,他是除了教宗之外唯一身着纯白色的人。这样的艾德兰被黑压压的人群一衬,皎洁得像极了积雨云中一颗明亮的星辰。
众神之神的代行者与传承者无分高下,艾德兰就算是穿着大红大绿来观礼,教宗也不好说什么错处。但出于对教宗——又或许是对这场仪式本身的尊重,艾德兰还是穿了一袭白衣。
银线满绣的花纹庄重地压着领口,如同霜雪凝结在窗棂。白色丝绸领巾端端正正地系在颈间,领巾上别着一枚钻石领针,刻面刚好是星星的形状。
艾德兰走到他身边停下,与他并肩站着。
“因为我从你的手里夺走了包含克拉尼尔在内的沿河三城?”雷恩从天顶的壁画上收回目光。
他侧过脸望向艾德兰:“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不高兴。”
“从外而言,您再一次击败了我与镇守沿河三城的军队,从内来说,三城的市民们已举行过多次公投,迫切地想要脱离赫利尔的统治,加入您的王国。”艾德兰用平静的语气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我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可是,这对赫利尔帝国、对你的声望,都是不小的损失吧。你的爸爸妈妈也觉得无所谓吗?”
“多谢您替我着想,不过我本就没有什么好声望可言。此外,沿河三城毕竟不是帝国的传统领土,损失没有超出难以承受的范围。”艾德兰说。
他的语气依旧清清淡淡,听起来确实如本人所说,对这件事丝毫没有什么脾气:“爸爸说,他派我留驻沿河三城,其中一层用意是:他希望我向您学习如何收服人心。他认为,假使我能学到您的三分,以后治理帝国就完全可以信手拈来。但是我的失败显然更加鲜明地暴露出我的弱点。对我来说,比较严重的后果大概就是我再次让爸爸失望了。”
雷恩听着艾德兰的陈述,察觉到心里隐约多了些不明不白的失落。
好像雨后湿漉漉的草坪似的,悄悄冒出几只灰扑扑、一点都不光鲜亮丽的蘑菇。他遗憾地想:还以为能给艾德兰留下一点更深刻的印象呢。
这点毛茸茸的失落很快就消散无踪,都未必在他心里留下过什么痕迹。艾德兰却敏锐地歪歪头。
他顿了顿,很快地转过脸来,用一种明显是精心组织过、却因为不熟练而显得格外笨拙的语调说:“没有不高兴,也是因为早已对您的胜利有所预料。您不仅剑术强悍无匹,同样擅长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领袖。”
一边说着,艾德兰一边保持着抬头的姿态,自下而上仰视雷恩。
睫毛卷着上翘,衬得两颗眼睛葡萄似的圆滚滚,嘴巴也微微翘高,双颊嘟起软弹的弧度。
天哪,这是什么表情!
雷恩不由大受震撼。他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嘴角在手掌底下拼命地抖。
这种表情,他实际统治希挪河右岸、建立自己的王国之后,在那些想要钓金龟婿的beta和omega脸上倒是见过不少回。
一点都不错,就是这种故作天真无邪的仰视,任自己说什么话都大加赞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而艾德兰现在的作态么,未免显得有些生疏做作。
想来也理应如此,毕竟赫利尔的皇储从前大概不需要逢迎任何人。
“你,你学得不太好。”雷恩艰难地从指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开口,笑意就像决堤一样,飞快地从嘴角传染到全身。
这下他连肩膀都开始发抖了。
艾德兰望着雷恩,变得有些慌乱起来,像被强行掰开的蚌壳一样,表情里展现出一点失措的茫然。
“抱歉……”他犹疑着说。
雷恩:“不,你不需要道歉。”
艾德兰的才华、机敏、美貌、极富逻辑的思考方式、对魔法的卓绝造诣,与他不通人性、不理解感情、对民众、臣属乃至自己表现出的那种生冷古怪的机械感,并不是可以拆开来看的东西。这些都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不同侧面。——雷恩听见自己的心声说——既然决定喜欢他,就该喜欢他的每一面,哪里里有一边赞扬优点、一边取笑坏处的道理。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诚恳地说:“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艾德兰看起来被他弄糊涂了。他疑惑又有点紧张地眨巴着眼:“我……我虽然学得不好,但是可以继续努力的。只要您愿意给我机会,让我可以多一点和您相处。”
雷恩心知艾德兰应当是误解了什么。大概是把那句“学得不太好”错认为自己对他的批评。
“其实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对于那些不擅长的事,总能找到别的解决方法——就你的问题来说,以后完全可以任命几个擅长治理的臣属——没有必要非得逼着自己做。”雷恩说。
他看向一身纯白的艾德兰。厚重光滑的白色绸缎披风从肩上垂落,白银与珍珠的冠冕花环般压在长发间。胸前别着一支娇嫩的白玫瑰,花瓣上甚至还沾着几滴露珠。
这么隆重,穿得简直像是要结婚一样。
他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或者,你也可以寻找一个擅长这些的伴侣。”
艾德兰的耳根处慢慢泛起动人的绯红。
“我想不到谁比您更擅长这些了。”他咬咬下唇,松开时,唇面上留下一道淡白色的齿印:“我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求婚吗?”
“不可以。”雷恩说。
赶在艾德兰的脸色变白之前,他飞速补充道:“求婚好歹应该有个戒指吧!”
他故作无奈地摊手,展示空空如也的手心:“我现在连一枚最便宜的铁圈都没带!”
艾德兰盯着他手心的纹路,然后别过头去,重新仰起脸望向穹顶,似乎忽然对壁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红晕从他的耳根往上爬到脸颊,又往下爬到脖颈,那条丝绸领巾怎么也遮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