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倒也算是风平浪静。没有野兽、没有盗匪、没有冒出第二个埃特尔这样的怪人来绊住他们的脚步。雷恩竟莫名地在心里有些庆幸。
……一定是埃特尔留给自己的心理阴影太深刻了!
快到傍晚时,三人按计划抵达了芙蕾菲拉的郊外。
芙蕾菲拉同样是不亚于白泉港的繁华。传闻花与美的女神芙蕾娅便诞生于此地,为了纪念这位女神,人们便以她的名字为这座城市命名。
在众神之神赫利尔的信仰早已成为主流的当下,芙蕾菲拉是少数的、其他神明崇拜可以与赫利尔分庭抗礼的城市之一。
“那么,为什么其他神明的信仰都已渐渐消失?”埃特尔问。
“大约是因为他们不像赫利尔一般,仍有后裔留存于世。”雷恩如此猜测着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艾德兰。
要容貌有容貌,要力量有力量,这位赫利奥珀罗斯正是神血传承于世的象征,是佐证赫利尔信仰真实性的一面活生生的旗帜。
此时此刻,这位象征与旗帜正偷偷摸摸地把脸往兜帽里缩缩。
“怎么了?”雷恩问。
艾德兰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凑近他的耳边偷偷说:“毕竟我以前到访过芙蕾菲拉……如果太张扬,万一被人认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周围的行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芙蕾菲拉背靠连绵的丘陵,面朝开阔的平原,城外环绕着大片果林与花田。
他们还没进城,便在果林边缘看见不少挎着花篮采花的人,道边也全都是兜售花朵的商贩,不时有人停下来欣赏和购买花束,令原本宽阔平整的道路显得格外拥挤。
三人不得不下了马,牵着缰绳往城门的方向走。
城门大开着,门上悬挂松枝与铃兰编成的花环,彩带从城楼上垂下来,在晚风中伴着赫利尔的金红旗帜飘荡。进了城,主干道两侧更是拥挤不堪,石阶上、窗台边、喷泉边沿,到处摆着成捆的玫瑰、月季与百合,花粉与蜂蜜酒混在一起的甜香在空气中浮动。
埃特尔牵着马,在人潮里左看右看,惊讶道:“这里一直都这么热闹?”
艾德兰压低着声音回答:“自然不是。我们来得巧,刚好赶上春与夏与百花共同开放的欢庆之日,市民们正在为明天的庆典做准备。”
埃特尔掏掏耳朵:“啥?什么,春与什么?”
艾德兰:“……就是女神芙蕾娅的诞辰。”
埃特尔愣了愣,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芙蕾娅的……诞辰?”
他将艾德兰的回答低声重复一遍,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悯然的追忆。
这奇异的神情转瞬即逝,很快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表情,故意从别人家窗台前掐走一支花,举在马鼻孔前逗着马玩。
骏马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雷恩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暗暗一凛。
刚刚埃特尔脸上的表情消失实在得太快,以至于雷恩险些认为是幻觉。
他偏过头,想与艾德兰对视一眼,确定自己的所见,艾德兰却已经不在他身边。
雷恩转头望过去,原来,艾德兰在刚刚介绍完节日之后,就已经被路旁一处花摊吸引过去,停下了脚步。
艾德兰牵着马,站在花摊前,目光越过一束束玫瑰与蔷薇,往角落里指了指:“请给我一束向日葵。”
雷恩跟过来时,艾德兰已经从摊主手里接过花束,将向日葵抱在怀里。
那几枝向日葵开得正盛,金色花盘硕大饱满,高高地昂着头朝向太阳,花盘与花盘的间隙中点缀着几朵蓝色与白色的小花。
艾德兰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花束,转身递到雷恩面前:“给您的。”
“为什么送我这个?”
雷恩明知故问。
“因为,”艾德兰说,“因为向日葵永远朝向太阳,我也希望我的阳光能永远注视着我。”
雷恩顿时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像是被小动物柔软的肉垫轻轻踩了踩,他接过花束,从中掐了一朵蓝星花,俯身别在艾德兰耳侧,又顺手理了理他被兜帽压乱的碎发,退后一步端详。
他上下打量着艾德兰,艾德兰也微微抬起脸望向他。
“那么,我想要把一朵蓝星花回赠给我的向日葵,”雷恩说:“我的向日葵拥有漂亮的蓝眼睛,和这朵花的颜色很相称。”
艾德兰抿着嘴唇笑了起来,抬手摸摸耳侧,手指在花瓣上来回摩挲。
花摊的摊主在旁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夸张的咳嗽。埃特尔站在几步开外,抱着手臂,酸溜溜地说:“你们俩就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这个与妻子和孩子失散的人吗?”
雷恩:“哈?”
雷恩从花束里随手抽出一支花:“拿走。别说我没考虑你。”
埃特尔狐疑地接过那支孤零零的植物。
“你不会是真的对我有什么企图吧?”他把这支花捏在指尖,盯着雷恩疑问道。
花摊摊主噗地笑出声,在一旁解释道:“这位先生,这是龙胆花喔,龙胆花耐寒耐旱,有一种说法是它代表永恒的等候,如果您正在寻找您的亲人的话,这支花其实很适合您。”
埃特尔:“噫,难道你这家伙居然真的是好心?”
他转过身,继续拿手里的花逗弄着马往前走,身后的雷恩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他诚恳地转向摊主:“多谢!”
昨夜森林中的狩猎过后,雷恩倒是的确产生了和埃特尔套近乎的想法,但是或许因为是相性不和,他总是说不了两句话就忍不住和埃特尔互相别苗头。要不是摊主帮忙打圆场,非得当场又吵起来不可。
沿着市政厅面前的主干道转了两圈,他们最终选择了一间看起来比较体面的旅店。
旅店是一幢体面的三层砖木建筑,招牌上用金粉漆着名称,下方一行小字标注:“附设马厩、厨房、公共休息厅、热水洗浴”。
雷恩把缰绳交给门口的马倌,推开旅店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