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之前。
雷恩走进树林深处。
篝火的光渐渐被层叠的树干吞没,艾德兰对马儿说话的低语声也隐没在身后。四周暗了下来,只剩下月光偶尔从交错的枝叶中漏下,在落叶上投出星星点点斑驳的银白。
雷恩弯腰捡起几根干燥的枯枝,在手里掂量一下,用随身携带的绳子捆扎成束,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像是野兽。
大概是某个人类的步伐,踩着落叶,不紧不慢,从不远的前方传来。
埃特尔?
雷恩心里一动。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暗中观察他?人在独处的时候总会或多或少地放松,从而流露出某些在人前不会显示的本性。
他放低了动作,蹑手蹑脚地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拨开面前的灌木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的瞳孔无声地扩开,虹膜边缘泛起一圈肃穆而冷冽的金,丝丝缕缕混在原本蜜色的眼瞳间,若不仔细观察便难以看得分明。
热源感知悄然显现,如同一层轻纱,披落在原有的视野之上。
这样的视野里,雷恩能清晰地看到,树干冷蓝色的轮廓之间,一个暖橘色的人影正在四处走动。他一手提着两只早已失去暖色的野兔,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把小刀。
果然是埃特尔。
拜继承自银龙女士的血统所赐,雷恩身上的确存在着一点非人的特征,鉴于雷恩毕竟还是需要混迹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因此他总是控制着将这些特征隐藏,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放它们显露出来。
……其实,偶尔心情激动时,也会不受控制地漏出来一点。譬如说,想要对艾德兰做些很过分的事情的时候。
雷恩一边在心里无厘头地转着这个念头,一边朝向那个方向继续观察。
果然是埃特尔。
埃特尔走得不紧不慢,一下下抛接着匕首,嘴里自言自语地抱怨道:“除了到处打洞的兔子之外,这树林里难道就没有别的动物了吗?”
这也是当然的事。雷恩在心里回答道。此处属于森林的外缘,人类的道路从旁蜿蜒而过,人声马叫来来往往,大概早就把大些的野兽赶进了更深的山里。
更何况埃特尔一路走来,连脚步声都不收敛,什么动物听到动静不会跑?能抓到这两只兔子,都已经算得上是运气很不错了。
他正这么想着,听见埃特尔“哟”了一声,往一边偏偏头。
雷恩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雷恩:“……”不由感到一丝淡淡的无语。
居然真的有听见声音都不跑的动物啊。
一只傻乎乎的矮鹿,从对面的灌木丛后冒出头,眨巴着眼睛,呆呆地与埃特尔对视。
埃特尔吹了声口哨,随手把匕首往外一抛。
动作极其随意,匕首上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光晕,离弦箭一般疾射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鸣声掠过林丛,瞬间没入矮鹿颈侧。
矮鹿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往后一仰,顺着匕首的力道软软地瘫倒下去。一股鲜红滚烫的动脉血从伤口涌出,在雷恩的视野里顺着皮毛往下淌。
埃特尔悠闲地踱到矮鹿身边蹲下来。
他拔出匕首,沿着矮鹿的颈子到肚腹比划了一下,似乎是在琢磨从哪里下刀。
紧接着,他忽然停下动作,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是只怀着崽的笨蛋。”
雷恩望过去,果然,矮鹿的腹部微微膨起,在热源的成像中,那里面蜷着一团更小、更暖的轮廓。
埃特尔仍保持着蹲在原地的姿势,捏着匕首,低头看看母鹿,又看看手里两只兔子。
沉默片刻,他放弃地叹口气:“算了,算你运气好。”
他把匕首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空出来的那只手,随意地摸摸矮鹿的脖颈。
雷恩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仍维持着扩开的状态,热源与可见光的双重影像在眼前交叠,因此可以将一切景象都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埃特尔的动作,那片从矮鹿颈侧涌出的鲜红忽然停住了。
然后,鲜血开始倒流。
渗进泥土里的血从土粒之间重新浮出来,沿着原有的轨迹,一滴一滴地缩回伤口,渐渐汇成一道倒悬的溪流。溪流在地面上的源头流尽流空之后,肌肉、筋膜与脂肪便如同含羞草的叶子般一层层合拢,豁开的皮毛重新覆盖在伤口上,连被匕首割断的几根毛发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完整如初。
——这不是简单的治愈术。雷恩笃定地想。
这是时间魔法。
没有吟唱,没有法阵,没有道具。甚至连艾德兰施法时惯常使用的简单的手势辅助,埃特尔都没有做。
他只是把手放上去,时间便在他的命令之下顺从地倒转,简单得如同拨弄钟表的指针。
地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血迹。躺在地上的矮鹿缩了缩脖子,慢慢站起身。
它立在月光里,完好无损,呆滞地望着埃特尔,四条腿犹自微微发颤。
“走吧走吧,下次别傻乎乎地往人前凑了。”埃特尔把匕首往腰间一插,推了推矮鹿的颈子。
矮鹿终于回过神来,它惊恐而感激地地呦了一声,撒开四蹄,往树丛深处奔去。
“这下又只剩下两只兔子……唉,勉强够吃吧。”
埃特尔站起身,自怨自艾地哀叹一声:“我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雷恩伏在灌木丛后,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注视着埃特尔重新拎上那两只兔子,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往篝火的方向走回去。
一个大胆的猜想渐渐从心底萌生。
或许,那枚随手送给薇薇安的吊坠并非埃特尔从哪个遗迹中偶然获得,而是由他亲手制作?
对怀着幼崽的母鹿尚且心怀怜悯,这个人应当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