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看着那张片子。片子上,三条血管的影像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白色,其中有两段的血管几乎完全消失了。被斑块堵住了,造影剂流不过去,所以在片子上显示为“空白”。
“对于三支病变,目前临床上主要有三种治疗选择。”他说,“第一种,也是首选的,是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俗称‘搭桥’。通过取患者自身的大隐静脉或乳内动脉,在堵塞的血管远端建立一条新的血流通道,绕过堵塞的部位,恢复心肌供血。”
“那手术风险呢?”顾衍之问。
“顾老先生年事已高,合并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这两种疾病都会增加手术的风险。高血压会增加术中和术后的出血风险,糖尿病会影响伤口愈合,增加感染的概率。另外,糖尿病患者的血管条件通常比较差,搭桥用的桥血管,无论是静脉还是动脉,远期通畅率都会受到影响。”
“麻醉风险也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顾老先生的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八,意味着心脏的储备功能已经不足。在全身麻醉和体外循环的状态下,心脏需要承受额外的负担。如果术中出现心功能不全,可能需要主动脉内球囊反搏甚至体外膜肺氧合来辅助循环。”
“第二种方案,”周主任继续说,“是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也就是放支架。通过导管从手腕或大腿的血管进入,把支架送到堵塞的部位,撑开血管。这种方案创伤小,恢复快,不需要开胸。但——”
他看着顾衍之。
“对于三支病变,尤其是像顾老先生这种左前降支近段严重狭窄的情况,单纯放支架的效果不如搭桥。支架再狭窄的概率比较高,特别是糖尿病患者。而且三支病变需要放多个支架,术后的抗血小板治疗强度要很大,出血风险也会增加。”
“第三种呢?”顾衍之问。
“第三种是药物保守治疗。”周主任说,“通过抗血小板药物、他汀类药物、β受体阻滞剂、ACEI类药物和硝酸酯类药物,来控制症状、预防心肌梗死、延缓病情进展。但药物只能缓解症状,不能解决血管狭窄的根本问题。以顾老先生目前的血管状况,单纯药物治疗的效果很有限。左前降支百分之八十五的狭窄,随时可能完全闭塞,导致急性心肌梗死。而且射血分数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八,如果不恢复供血,心肌会进一步缺血、坏死,心功能会继续下降。”
“您的建议呢?”顾衍之问周主任。
“从医学角度,我的首选建议是搭桥。”周主任说,“虽然风险不小,但对于三支病变,尤其是合并糖尿病的患者,搭桥的远期效果,也就是五年、十年、十五年的生存率,要优于支架和药物保守治疗。”
他顿了一下。
“但前提是,麻醉评估要通过。顾老先生的肾功能也有轻度减退,肌酐 clearance 只有五十八,正常值在九十以上。这意味着术后出现急性肾损伤的风险也会增加。我们需要麻醉科和肾内科会诊之后,才能最终确定手术是否可行。”
“如果麻醉评估不通过呢?”顾衍之问。
“那我们就只能选择支架或者药物保守治疗。”周主任说,“支架的话,我们可以先处理左前降支,这是最危险的一根血管,缓解最严重的缺血。然后再看情况决定是否处理另外两根。药物保守治疗的话,我们会尽力优化用药方案,但预后——”
他没有说完,但顾衍之听懂了,预后不好。
“我明白了。”顾衍之说,“什么时候做麻醉评估?”
“明天上午。”周主任说,“我已经约了麻醉科主任和肾内科主任会诊。最迟明天下午,我们能给您一个最终的方案。”
“好。”顾衍之说,“谢谢。”
周主任合上文件夹,朝顾长庚点了点头。“顾老先生,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按铃叫护士。”
顾长庚“嗯”了一声。
周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转身离开了。ICU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顾衍之站在床边,看着顾长庚。
顾长庚也看着他。
“衍之。”顾长庚叫了他一声。
“嗯?”
“让你姑姑和你叔出去一下。”顾长庚说,“我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顾衍之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顾长敏和顾长明。
顾长敏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拉了一下顾长明的袖子。
“走吧。”她说。
ICU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顾衍之和顾长庚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