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的头发还不是眨眼的银色，就是黑的，在灯光下泛着点红。

接文件的人还欲再劝:“但现在您已经年过十八了，如果改名的话会很麻烦，要走很多程序。”

“我知道。”竹续把煤球摘下来，走到门口放飞让它自己先回家，然后坐回来重新面对工作人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好姐姐，实话实说呢，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我非常不喜欢这个名字，改名是我唯一的遗愿，求求你了，能快就快吧，至少……我想让自己的墓碑上，写的是我的新名字。”

她目光恳切，说话时语带三分哽咽，甚至作势要掏出病历本被工作人员及时制止。

“好好好。”工作人员显然不知道这个从一进门就看上去不着调的女孩竟然是这种情况，恻隐之心发作，心一软也要跟着落下泪。

她许诺会尽快帮竹续走完程序。

竹续笑笑，道谢的话翻炒出十八种花样，离开前门外斜阳染红她的发丝，却也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摇摇头开始整理资料。

趁这个空档，艾也凑上前一看，发现文件上的落款，无一不是“柳续竹”。

……

他跟着竹续来到理发店，眼睁睁看着她从最初带点红的黑发变成他所熟悉的蓝色挑染银发。

又跟着她来到宠物店买鸟食，最后跟着竹续回家。

天已经非常晚了，竹续住在一处远离喧嚣的地方。

她轻车熟路地推门给自己和煤球添食物，吃饱喝足后拿出一本笔记，提笔写下:“To Yong”。

洋洋洒洒写完一整页，末了在最后添上“给最敬爱的导师杨礼。学生……”

笔尖停顿许久，最终落款:“学生竹续敬上。”

白昼来了又去，竹续好像很忙，总是脚不沾地，又好像很闲，活动范围一直是这间屋子，还经常来逗煤球。

某天，艾也以为她会跟往常一样在房子里转成陀螺，却不料竹续一睁眼就奔向市中心。

她去银行给一张卡打钱，还没打完就收到消息，点开一看——

【你看看你养的都是什么晦气东西！】

文字下附着一张煤球被倒吊在窗前的照片。

竹续:“……”

那一刻，艾也在她的世界里再次被吞噬感官。而后，竹续捂着心口，面色发紫一头栽进地里。

医院里，当竹续床头那台仪器上的图案变成直线，艾也眼前又闪过很多碎片——比如竹续怎么在监控下长大，比如竹续怎样把人工智能砸了又拼，拼了又砸，比如……

回过神来，他目睹竹续的心脏在冰冷手术台上逐渐归于平静。

数名穿着白衣服的人慌忙行动，却怎样都烘不干她眼尾垂下的泪。

同一时刻，落在病房的手机传来简讯:【柳小姐……不，现在该称呼您为竹小姐。您的改名程序已经全部走完了，恭喜！】

＊

竹续悠悠转醒，伊甸园还很明朗，艳阳晴光大好。

艾也依旧是人形，再一看俩人的姿势……她多多少少有点不适应。

“你……咳。”嗓子莫名其妙堵得慌，竹续清清嗓音，这才接着问:“可以了？”

艾也不说话，但是当着竹续的面，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竹续”。

“……啊。”与自己对视还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竹续没忍住上手捏捏“竹续”的脸，再拉拉头发，占完便宜后“噗嗤”一笑:“看来我眼光确实好，这个颜色太酷了！”

自卖自夸完她终于想起意识全失的那段时间:“为什么需要额头贴额头？”

艾也解释道:“方便进行意识传递，达成‘频率共振’。”

“频率共振……”竹续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可是之前你跟谢林林——是因为‘契定’关系吗？”

果然聪明如竹续艾也点点头，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哈！”竹续拍手，“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到时候你替我上场。我相信呢，既然你们幻形师属于稀有资源，那么这个世界的现有技术就没办法准确识别出来……对吧？”

其实艾也也没办法完全确定。先不说他历来走访的联邦少之又少，就是和同类之间的联系——好吧，压根没联系。

幻形师相当不团结。

但他还是点头，先替竹续稳下心。

“太好了！走吧，跟微月他们商量战术。”

在竹续推开门之前，艾也忽然拉住她:“你就不问问我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

“嗯？”竹续转身，“没必要。反正你不会害我。走啦走啦……”

看着她欢脱的背影，艾也居然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关于竹续意识里那名粉发女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