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宁薰拽一拽身边的女子,兴奋得两眼发亮:“奇了怪了,你就知道今天这么热闹?”
四月初八。天刚放亮,优昙寺里已经人山人海。宁薰清早被揪出热被窝,一句抱怨不及出口,几乎是闭着眼睛跟着跑来。这会儿精神一抖擞,连没吃早饭这件大事也忘了计较。
女子粲然一笑,洁白牙齿亮如珠贝:“那当然,我是谁。”
宁薰见她得意,遂起打压之心。斜斜睨她一眼,不怀好意地笑:“注意了,好多人在看你呢。”
女子随着她目光转了一转,道:“那又怎样?人家喜欢看,我也不能拦着。”说着她也觉得奇怪,小声问:“那你说,他们看什么呢?”
宁薰清了清嗓子,与她拉开点距离:“别靠太近。好好的姑娘,是该和男人走在一起的吗?”
女子恍悟,跟过去使劲一挽她手臂,笑道:“笨蛋才傻乎乎只知道盯着别人呢。佛祖不嫌弃咱们就行。”
一路过了药师殿和经堂,越往里越是人多,挤挤挨挨简直挪不动步子。宁薰走得冒汗,隔着人头大声问:“昨晚月亮满了一半,又不是初一十五,这许多人是约好了一起发癫么?”
女子指指楹柱上“照顾话头”的张告,回答:“今日佛诞法会,不要乱说话。”
宁薰撇撇嘴,心想说得跟真的似的。一时的兴头没了,立刻就觉得饿。她还是对街市更感兴趣些。
想到这儿她两手分开众人,硬挤到女子近旁晃她胳膊:“摇光摇光,拜也拜得差不多了,咱走吧?饿得胃都疼了。”说着夸张地弯了弯腰,挤出一脸痛苦状。
那女子摇光一听有些着急:“是吗?你再忍忍,拜过大雄宝殿我们就走。”
宁薰前后左右一张,见“大雄宝殿”的四字横匾几乎近在眼前,不由心中大乐。摇光这点最好,只要跟她装病,一准得逞。
好不容易蹭到阶前,才看见殿门口横着一道绳索,黑压压的人群一律拦在了门外。
怪不得挤成这样。宁薰一下子没了耐心,冲着门边的大和尚正待叫嚷,忽然看见殿内人影绰绰,干脆二话不说,一低头拉着摇光闯了进去。
门边守卫拦挡不及,齐声呼喝制止。听见身后骚动,殿里拜佛的几人讶然回头。猛见一男一女直冲到香案前,不自禁连忙让开。愣了片刻,两个丫鬟走上前来怒斥:“大胆!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边宁薰早利利索索磕了三个头,从蒲团上站起来拍拍手,笑嘻嘻地说:“佛祖脚下,自然是佛祖让我进来的,怎么样?声音这么大,你比佛祖还大?”
丫鬟还未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要饭的。快快打了出去。”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过来就要推搡。宁薰一闪身避开,看见方才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貌美女郎,不知怎么兴头起来,有意调笑几句:“啧啧,这是谁家美娇娘来此烧香许愿,想相公了吧?来来来,相公我……”
话说一半,只听“啪”的一声,左脸早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这一下力道着实不小,宁薰被打得脑子发懵,捧着腮帮子半天才跳起来骂:“小女子穿得人模狗样,伸手就能打相公了么?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憋出来要怎么下台。
女郎恨他轻嘴薄舌,吩咐丫鬟:“继续打,撕烂这张狗嘴。”
左边丫鬟听说上前一步,正待出手,忽然眼前一花,跟着脸上一痛,“啪”声又起。比方才那记耳光还要响得清脆。
这丫鬟平日仰仗主子,一向颐指气使惯了,哪经过这种场面。同是不知怎么下台,便也学宁薰,热辣辣摸着半边脸颊发起呆来。
宁薰比她还吃惊。再看摇光不知几时站在了自己身前,更没瞧清楚她是如何动作,打了丫鬟。
大殿里一时寂静非常。摇光似乎有些惶然,低头看着手掌,像是对自己说:“那一巴掌还回去了,不用怕将来变成业力。”
小姐模样的女郎最先反应过来,怒道:“鬼话连篇。一对狗男女罢了,惧他什么?给我打!”
两个丫鬟互看一眼,迟疑着未肯上前。宁薰自觉有人撑腰,再度嚣张起来:“打呀,打呀,谁怕谁?”一边窜上窜下冲主仆几人频频做起鬼脸。
那女郎气得发抖,向门口守卫喝道:“站着干什么?都是死人吗?”
摇光一伸手将宁薰挡在身后,向女郎说了一句:“你别生气,她也是女孩子。”说完拉了宁薰回头就走。迎面遇守卫赶到,竟给她脚下三错两错,轻易绕了过去。门外围观人群还在探头探脑,忽见两个人影风一般旋了出来,惊得纷纷走避让道。
两人出寺门狂跑一阵,宁薰停下来往道边树根上一坐,上气不接下气地叨叨:“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摇光也撑着膝盖喘气:“等了一年的法会,就……就这么给搅了。早知道不……不叫你来了……”
宁薰待要回嘴,临时又改了主意。看着她呵呵一笑:“老实说,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两下子,三个丫头给吓得……”
摇光侧头看着她,问:“吓到人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宁薰翻翻眼睛,有点泄气:“不觉得不觉得,有时候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笨。”
摇光走到她跟前一俯身,两双大眼对上了:“是了。我要是聪明一点,刚才就不拉着你跑了。留你在庙里等张横渠来抓。”
宁薰噌地站了起来:“谁?你看见他了?”说着紧张万分地四周望了一望。
摇光点点头:“看见了。刚才就在人群外边。”
宁薰赶紧拉她:“回家回家,快点,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