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夜原本,是想杀了虞月的。
妹妹死了,就算是童养夫,李肇也有信心能够收入府中给他做女婿。
他猜到这几人或许有点修为,姝儿对付起来可能会有些麻烦。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的修为竟然高到了如此地步,别说是把姝儿做的那几只魔物捏成齑粉,就是把他们二人杀死,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什么女婿。
天方夜谭。
能从他手中保下姝儿的命就足够了。
嘴巴被封住,男人步步踏来,李肇仰头从月光的余晖下看见了男人撤下伪装的面孔,整个人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是他……
李肇赶紧低下头,想着对策。
原本还想要挣扎找借口的念头立刻如烟云飘散,这是什么人啊,九洲出了名的嫉魔如仇,有魔这一条原因在,他们父女死十次都不够的。
心如死灰之际,李肇闭了闭眼,正想着是和盘托出还是祈求仙尊善心大发饶姝儿一命时,耳朵里忽然飘进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问题——
“你府上供了蔺瑜舟?”
李肇愣住了。
他张张嘴,看向面前男人,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得到些许线索用以调整答案。可凌雪回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垂下眼眸,冷冽剑气在李肇脖颈边盘旋。
他听见了一句略带威胁的话:“说。”
“供、供了……”
说完,李肇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句实话,却应该不是一个正确的答案,李肇知道眼前的男人对于魔的憎恶到了何种地步,他想过说谎,可在这样的目光与剑气下,他半字谎言都说不出。
他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身子被一股力道托了起来,寒冷顺着他的膝盖骨往骨髓里面浸。
他死了吗?李肇想,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吗?冰一样的气息带着他往上,往上,直到——
“带我去见你供奉的蔺瑜舟。”
李肇听见了这样一句话,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只是被男人的灵力托了起来。
他忙声应下,而后亦步亦趋地带着男人走向那间供奉的祠堂。
祠堂不小,甚至算的上是气派,李肇一打开门,浓郁的香火便扑面而来,他看着男人身形一顿,而后踏步进去,他刚要跟在后面,只听砰的一声,房门就在他鼻尖前关闭。
他转头,和女儿大眼瞪小眼,两人的眼里都带着恐惧和茫然。
半晌,李肇叹了口气,对着女儿招招手:“算了,先将你鼻子上的伤处理了。”
没人知道这位仙尊要干什么。
要杀要剐的,也是之后的事了。
且等着吧。
……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浓重的香火扑面而来,明明灭灭的灯火在眼前闪烁,将正中那尊人像映照得虚幻如梦。
脚下一顿,凌雪回迈开步子。
香火气息瞬间便沾满了他的衣衫,凌雪回看了眼自己的袖笼,任凭浓重的香火将他吞没,只是突然,身后一点细微的动静让他嗅到了一丝除了他与香火外的第三种气息。
这道气息即将迈入祠堂,搅弄他与神像之间的香火。
眉头一皱,手掌一翻,大门猛然关闭,将那一缕还未完全搅弄香火的气息隔绝在外。
于是满室终于只有他。
凌雪回一步步朝着神像走去。
三百年来,蔺瑜舟的相貌已经随着流通愈发广泛的画像书卷留影石几乎印在了九洲的每一寸角落。
因此,李肇做的这座石像,五官其实是很像的。
他应当是花了大价钱,不然做不出这样精妙的石像。眉眼五官栩栩如生,就连发丝衣角都仿若实物。
此刻她高高在上,眼眸低垂,像是怜悯,又像是慈悲,注视着面前的凌雪回。
凌雪回看着她。
他知道这不是蔺瑜舟,他也知道,这尊石像除了最虚无不过的五官外貌,其余的一切都不像她。
这双眼睛太静了。
她没有这样平静安宁的一双眼睛,凌雪回从没见过。蔺瑜舟永远是闹的,燥的,动的,怒的,哪怕是行善救人,她的眼里也是亮的,仿佛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火会一直烧,一直烧,烧到她自己,烧到他身上,所有蔺瑜舟身边的人与物都会被这一把火点燃。
直到——
生命的尽头。
那团火焰才会熄灭。
凌雪回只见过一次那团火焰熄灭的时候。
只是在当时仍有满目的红色,血也是红的,火也是红的,他的手,他的衣裳,她的心口,她的眼睛,全都是红的。
他分不清。
直到手中的躯体变得冰冷,最后又像被火燃尽的灰烬一样消散。
堕魔后是存不下尸首的。
他什么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