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州躺在床上。
细微的窸窣从外间传来,一点点钻进她耳朵。她看着那片映在卧室内,照在她眼里时已经不算明亮的灯火,随着凌雪回的动作一点点被影子盖住,又一点点移开。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光影昏黄,虞州眨眼的幅度越来越小,终于,脑袋一歪,她睡了过去。
凌雪回做完衣服时,虞州已经睡着了。
被子被她踢开,她睡觉不老实,时常踢被子,凌雪回站在窗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柔软的长发因为她的动作在床上毫无章法地散开,有几缕缠绕在脖颈上,有几缕搭在腕骨,还有几缕顺着床沿垂下;被子只盖住了身子的一小半,大部分都凌乱地堆在身侧,她手指抓着被子的一角,却也并不往自己身上扯,就只是那么放着。
凌雪回轻轻在床边坐下。
他捞起虞州的长发,轻轻理好放在她身侧。而后拉过被子,又盖在她身上。
修道之人身体康健,晚上不盖被子受点凉也不会动辄就生病。他很久之前就跟虞州一起下山历练了,大多数两人都住一屋,他很早就知道,虞州这人睡觉不老实,被子或许会枕在身下,或许会堆在床脚,也或许会被踢到掉地上。
反正大概率不会老老实实板板正正地盖在身上。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会帮虞州盖被子的呢。
他似乎已经记不起来第一次是在哪里,可脑海中却极其清晰地出现了许久之前的一幕。
他从自己的屋里逃到虞州这里,少女喝醉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觉,他翻窗进来,窗外卷过来的风把床上的人衣衫吹乱,凌雪回轻轻跳进屋内,拎起被子角,盖在她身上。
她很快就醒来。
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打着哈欠去应付另一个男人,吩咐他去收拾行李想好对策,而后就一脑袋栽到床上。
人很快就睡着,被子也很快就被踢开,虞州的东西很多,衣服摆了一屋子,凌雪回其实当时并没有把东西全部收拾完,但余光看见了虞州踢开的被子,在耳尖还没有感受到屋外传来的冷风时,他就又走到了床边,拿起了那床被子。
盖好。
就像现在这样。
虞州睡着了。
被子过不了多久又会被蹬开。
灯在做完衣服后就全部灭掉了,屋内一片漆黑,凌雪回站在床边,视线像一层纱一样,一点不漏地将虞州尽数笼罩。他垂着眸,脑袋微微低着,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窸窣声。
被子又被踢开。
凌雪回抬手,再次盖上。
重复的动作,放到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毫无意义,任何一个人都会说,她会一直蹬被子,你能给她盖一晚上吗?盖到天亮,盖到她醒来,不知道盖多少次,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站在床边,看着她,给她盖一晚上的被子。
可凌雪回不是任何一个人。
他站在这,只会想,如果真的能这样做一晚上,那当真是上天垂怜。
微妙的簌簌声从窗外响起,凌雪回扯着被子角的手指一顿,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人,指尖虚虚在她眼睫前碰了碰,而后吐出一口气——分不清是叹气还仅是吐息——他转过身,走出门外。
上天从不会垂怜。
门外一切如常。
没有骤然杵在门口的李肇,没有浓郁到弥散不开的魔气,树叶簌簌,被风吹的,自己晃得……
但凌雪回并不看这些。
手腕一翻,一扇固若金汤的禁制便突兀地扣在了身后的房间外,再一扫,罡风便猛然挥了出去,霎时间,树木花竹齐齐折断,在黑暗中隐秘着的所有在还没有出现在凌雪回面前时,便在瞬间断成两节。
魔物恢复了原本丑陋的模样,数个断成两节的躯干在地上不断蠕动着,在一片腥腻血色中,找寻着自己的另一半。
凌雪回看都没看。
脚步踏过血腥,衣角拂过之地,所有的魔物在瞬间化为齑粉。
凌雪回垂眸看着被风卷起的飞灰飘过满地血腥,而后抬头,视线直直看向前方的黑暗。
“出来。”
他说。
声音并不算大,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威压便猛然向他目光所视方向压去。
一道浓郁的魔气撕开了一小片威压,试图击向凌雪回,可还没来得及触及他的衣袍,就已经被更强更大的威压碾散。
一道冷厉剑气倏然射出,只是还没刺破血肉,便听到了扑通一声。
膝盖落地。
求饶哀嚎传来。
“仙君、仙君饶命——”
剑气削过李肇发髻,停留在身后之人面前,将她鼻尖割出见骨的伤口。
李肇的头一下下地磕着,磕到血肉模糊也不敢停下,他嘴里不断念叨着:“仙君饶命,仙君饶命,一切都是我的错,还请仙君高抬贵手放过姝儿,李某愿以死谢罪。”
“爹!”
身后女声嘶喊着,她抓着李肇,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鲜血糊满她下半张脸,她看着凌雪回,仰头道:“魔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你要做什么就冲我来!我爹不是魔我才是,跟他有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唯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踏至两人身前。
衣摆沾染了地上的血腥,男人的面容也在月光下悄然变化,原本的伪装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张更加俊美冷然的面孔。
凌雪回垂眸,看着面前两人。
他说:“再吵就把舌头割了,我问你答,我不想听的,便不要说。”
他看着李肇,问:“你府上供了蔺瑜舟?”
李肇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