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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陌生男女的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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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纸上的文字,是一个女人破碎的灵魂在纸面上剧烈燃烧后留下的余烬。她的傲慢、她的癫狂、她的悔恨、她近乎乞求的爱——所有的矛盾和撕扯都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个载体上。

这是埃凡德最难以面对的那一类人——像是什么维多利亚时期戏剧作品的角色,混乱、极端、在黑暗中挣扎,却又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丝光明。

这是他的母亲。

她给了他生命,还有一份爱——纵然破碎、偏执、混乱不堪,却滚烫得让他几乎拿不住这封信。

这同时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埃凡德不认识她。此前,他对母亲根本没有任何想象。

她爱他。可信的每一个字母都在对他尖叫,这种爱和他所理解的爱截然不同——那不是晚安吻和睡前故事,不是迈克尔怀抱里的温度,而是一种从愧疚、血脉与垂死挣扎中榨出来的爱,试图将他重新塞回到母亲的羊水里去,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不知道该拿这份爱怎么办。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悲伤,也不知道当这个陌生人以如此剧烈的方式撞进他的生命时,他应该后退一步,还是伸出手去接住那片仍在燃烧的灰烬。

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陌生女人的留信,一位父亲和一位母亲最后的遗言。

复杂的感觉封住了埃凡德的喉舌,让他说不出来一句话。

“嘿,宝贝,你还好吗?”迈克尔放下信纸。

“哦,哦……老实说,我不太好,迈克尔,”埃凡德回答,“从理智上,我明白他们是我的父母;从感情上,我能读出他们的爱……但是……但是……我就是无法接受……”

埃凡德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他的手完全僵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是握紧拳头,还是去抓住什么,又或者只是这样摊开着,任凭空无一物的掌心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

他在思索……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某种情绪——悲伤、愤怒、思念……哪怕是恐惧也好。

就像许多文艺作品里表现的那样,一个孤儿在得知身世时应该嚎啕大哭,应该深受触动,应该质问命运,应该感到一种血脉深处被唤醒的剧痛。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安安静静,心脏的跳动甚至没有加快半分。

兰登·斯科特——他的父亲,一个为正义和守护赴死的英雄;艾玛·莱斯特兰奇——他的母亲,一个从黑暗中被拖拽出来、灵魂被烧成灰烬的女人。

这两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生的悔恨、希望和炽烈到扭曲的爱,浓缩进这两封信件,跨越七年的光阴递到他手里。

可埃凡德坐在这里,只感觉自己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

这种感觉比悲伤更可怕,比愤怒更令人不安。它是一种巨大的、空白的虚无。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迈克尔,”埃凡德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兰登说……不必将他们当作父母。他说他们放弃了资格……”

他抬起头,看向迈克尔。这个作为他的父亲、他的朋友、他的灵魂的一部分的人,此刻就坐在他身边。

埃凡德忽然找到了一个锚点。

“我很难过,”他说,一字一顿,费力地辨认一团乱麻里的线头,“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们。兰登……他说不必为他复仇,不必探寻他的死因,不必将他当作父亲。可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难受吧?把唯一的孩子送走,抹去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然后独自去赴死。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还有艾玛。”

他顿了顿。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比“母亲”更容易说出口,就像一个书中角色的名字,暂时还不必承载太重的分量。

“她说她的灵魂是破碎的,她说她曾以黑暗为荣,她说兰登或许并不真正爱她……可她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全部撕开,摊在我面前。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需要多深的绝望?”

他再一次触碰到了那种灼烫感。不是艾玛的笔迹带给他的,而是他顺着那些潦草的字母,窥见了一个女人最后的时刻——她被黑魔法侵蚀,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在尖叫,理智像烧焦的羊皮纸一样卷曲剥落,可她拼尽全力写下的,是“我爱你”,是“愿你成为一个好人”,是“谨慎使用黑魔法”。

埃凡德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血脉相连的悲痛,而是因为他读懂了。他读懂了那个女人的挣扎,读懂了她的自我厌恶,读懂了她在理智崩溃的边缘,用最后一丝清醒把自己的孩子推出了黑暗。

“我能感觉到他们爱我。兰登很克制……他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你不必认我,不必记得我,只要你平安喜乐,我可以从你的生命里完全消失;而艾玛,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眼前的路途通往毁灭,但她毅然决然地奔赴光明……”

埃凡德转过身,终于直视迈克尔的眼睛。

“可我我不认识他们,迈克尔,一秒也没有。我无法为他们哭泣——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那更像是……像是目睹两个陌生人坠入深渊,他们在坠落时把怀里的东西抛了上来,那个东西是我。我安全了,他们粉碎了。我应该感激,应该悲痛,可我……我就是……”

这种沉重的爱与恩来的太过突然,几乎要压垮他的肩膀。

埃凡德新的生命里已经有了“父亲”——那个人会在深夜给他掖好被角,会在他做噩梦时整夜不睡,会在生日送给他一首歌……

他已经成为了他的全世界。

而兰登和艾玛的爱,它们太沉重、太炽烈了。若阿努比斯将他们的心脏同羽毛进行称量,究竟是比羽毛更轻的纯洁,还是重若千钧的污浊?

兰登和艾玛的爱不是晚安吻和睡前故事,而是充满鲜血和哀嚎的牺牲和赴死。

埃凡德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把它称之为“爱”——因为如果承认那是爱,他就必须承认自己失去了什么。

如果承认那是爱,他就必须为那两个陌生人感到悲伤;如果承认那是爱,埃凡德就欠了他们一份他此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偿还的情感。

埃凡德不认识他们,也永远也没有机会认识他们了。它不是被交还给他的真相,而是被赠予他的——一份独立的、完整的、无法回报的礼物。

“我感到庆幸,艾娃,”迈克尔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像是在为他的灵魂进行洗礼,“我很庆幸你没有被抛弃,你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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