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腿上的绘本,指节泛白。
“他才十五岁,杰克逊先生。他还要回学校,还要面对同学的目光,还要在走廊里低头走过那些窃窃私语。而这些——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
律师停顿了一下。
“而且,恕我直言——现在的禁止接触令只是暂时的。但如果案件正式进入漫长的庭审程序,这道禁令可能会持续一年、两年……您能想象吗?在这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甚至无法见到您,无法和您说话,无法得到您的安慰。而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法庭上为您作证,然后继续承受这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埃凡德——那个陪着他在床上读童话的孩子,那个在黑暗之中开解他的孩子,那个在所有人都质疑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从学校赶回来、说要为他出庭作证的孩子。
而现在,他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他。
“我不是在逼迫您,杰克逊先生。”律师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但那份温和底下,藏着一种残忍的清晰,“我只是想让您知道,选择继续打这场官司,您不仅要承受您自己的痛苦——您也要承受他的。我不是说这不值得,我是说,请您在做决定之前,把这一点也放进天平里。”
那些曾经支撑着他的东西——对正义的信仰、对清白的笃定、对这个世界终将辨别真伪的信心——正在被一种更为强大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
他想起了《彼得·潘》里的胡克船长。那个被鳄鱼吞掉一只手、从此被时钟的滴答声永远追逐的男人。
胡克船长不怕任何敌人,但他害怕那只肚子里装着时钟的鳄鱼——因为那代表着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时间,代表着他终将面对的命运。
他此刻终于理解了胡克船长的恐惧。
不是在战场上被对手击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恐惧——你跑得再快,飞得再高,时钟的滴答声永远在你身后。总有一天,鳄鱼会追上你。
他看着摊开在腿上的绘本:胡克船长正站在船头,手中握着弯刀,对着虚空咆哮。
“杰克逊先生,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艰难,”律师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份柔和底下,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但作为一个法律从业者,我必须向您呈现所有可能的选项。和解并不意味着认罪,它只是一个商业决策。在法律的眼中,庭外和解不构成对任何指控的承认。它只是一个——句号。”
律师站起身,将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而您需要这个句号,杰克逊先生。不仅是为了您自己,也是为了那个正在等您回家的孩子。”
“艾娃……”
他再也无法强行维持住体面了。他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掩面哭泣。
他想起禁止接触令下达之前,埃凡德最后一次来到他面前的样子。
埃凡德已经长大了,甚至比他还要高。但那一天,埃凡德一直止不住地流泪。
他说:“迈克尔,我要告诉他们真相。”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从未问过埃凡德,你是否在害怕?你是否在收到别人的骚扰、恐吓个威胁?你是否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是否在警方的审讯室里,被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了一遍又一遍,只因你是那个“杰克逊的男孩”?
他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他被一纸禁令隔绝在外,而那个孩子独自一人承受了所有。
他太需要一个句号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省略号,每一天都是对前一天的重复,每一个夜晚都是更深的深渊。
他想要醒来,想要从这场噩梦中挣脱,想要回到舞台上,想要重新回到阳光下。
他想要埃凡德回到正常的生活去,想要他们能再次相拥。
但如果句号意味着承认……
不,他们说了,这不等于承认。
但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这意味着承认……
他们说了,人们很快就会忘记。
但如果不会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戴着亮片手套、让全世界为之疯狂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些在舞台上燃烧自己的夜晚,想起那些因为他而露出笑容的孩子的脸,想起他曾经相信的一切——音乐可以治愈创伤,爱可以战胜仇恨,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现在,这些信念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碎裂。
“我需要……想一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
“当然,杰克逊先生。”律师站起身,开始收拾文件,“但请允许我提醒您——时间不多了。对方的律师下周就需要我们的答复。”
时间不多了。
时钟的滴答声,鳄鱼在靠近。
律师离开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这种寂静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窗帘紧闭,只有缝隙里漏出一线苍白的天光。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绘本。
胡克船长的铁钩在插画师的笔下闪闪发光,那是一个永远不会生锈的、永远锋利的弯钩。他曾经觉得那件武器狰狞可怖,现在却觉得它有几分可悲——那只铁钩永远不会抚摸,永远不会拥抱,永远不会握住另一只手……
他翻到下一页。彼得·潘正飞在空中,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老去,永远快乐,永远自由。
他又翻了一页。梦幻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美人鱼在礁石上歌唱,迷失的男孩们在森林里追逐嬉戏。
那是他曾经想要创造的世界。
他轻轻合上绘本,闭上了眼睛。
埃凡德,那个孩子还在等他。在那个被禁止的、无法触及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孩子,正独自面对所有的风暴。
在这一刻,在律师口中那个代表“句号”的选择面前,他感到的不是解脱的希望,而是一种深刻的、蔓延至灵魂每一寸角落的疲惫。
那疲惫沉重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
他曾经对抗过种族歧视,对抗过唱片公司的压榨,对抗过整个音乐产业对他的质疑,对抗过那个在百事可乐广告拍摄现场的火焰和随之而来的一切苦痛。他每一次都站起来了,每一次都更加耀眼地燃烧自己,像不死鸟从灰烬中重生。
但这一次,他的翅膀就像伊卡洛斯的翅膀一样,被灼心的烈阳融毁了。
那可怕的温度来自小报的头版,来自电视新闻的滚动字幕,来自他亲姐姐面对全世界说出的那番话,来自每一个把他当成怪物的人的眼神。
他看着桌上那份等待签字的文件,想象着明天、后天、一个月后、一年后的自己。想象着自己重新站上舞台,想象着聚光灯重新打在他的身上,想象着音乐重新从胸腔中奔涌而出。
那是唯一还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他也会想象另一个人——那个在禁止令另一端的男孩,那个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躲闪光灯、不用再接受质询、不用再为他哭泣的男孩。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钢笔。
那一刻,他没有觉得解脱,也没有觉得愤怒,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悲伤。
属于他的梦幻岛,那个纯洁的圣地,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埃凡德再一次从预知梦里醒来。
现在,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在梦里时的状态了。他敢肯定自己没有抽搐、尖叫、或者做出其他什么激烈的动作——因为他还像抱娃娃一样紧紧抱着迈克尔。
但迈克尔还是若有所觉般地醒了——或许也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他睡眼朦胧地撑开眼皮,呢喃道:
“怎么了?”
“没什么,”埃凡德有些气闷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吧,好梦,迈克尔。”
埃凡德算是彻底睡不着了——他无法想象,迈克尔会同意庭外和解,居然还是因为自己。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脆弱吗?在亲人遭受痛苦的情况下,居然还成为了拖累。
但烦心的事情还是等迈克尔睡醒了之后再说吧。
让他多享受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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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释:
1.本章所有内容改编自1993年迈克尔被污蔑的真实案件。
2.禁止接触令是1993年美国加州真实存在的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