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哦”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嘴角那抹不正经的笑又回来了,但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他的目光在江寻和顾行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行,叫他来吧。”宋辞说。
江寻低头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在巷子里的顺德菜馆,最里面包间。”
林越没回。
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倒茶,茶叶是普洱,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香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陈年的醇厚。江寻双手接过茶杯,跟服务员说了一声谢谢。
顾行舟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那里,姿态很放松,但又不是那种随意的放松,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留下来的、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得体的从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茶杯的时候显得很稳。
江寻看了一眼他的手,想到了今天在驾驶舱里沈一鸣推油门时那种粗鲁的、毫无美感的动作,又想到了顾行舟带他那次,在起飞前做推力检查时,那只手平稳地推起油门手柄,力度均匀得像在弹钢琴。
他把目光移开了。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服务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南方口音:“先生,这边请。”
话音还没落,包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江寻!你怎么样了?!”
林越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飞行制服裤,脚上蹬着运动鞋,整个人像是从宿舍直接飞奔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一条腿迈进了门,然后——
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了宋辞。
宋辞坐在顾行舟旁边,正对着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林越。
林越又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江寻,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十字路口反复确认方向。
他不信邪地退出去半步,仰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江寻发来的定位,对了两遍。
“没走错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语气里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中了彩票但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钱的迷茫。
江寻坐在位置上,看着林越这一系列操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林越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自带喜剧效果,再紧张的气氛到了他这儿都能被搅和得有点好笑。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包间,反手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包间里的氛围因为他的到来,微妙地变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圆桌旁边,先看了看座次——宋辞和顾行舟坐在一起,江寻一个人坐在对面,中间空了两把椅子。这个座次分布让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惊讶压下去了。
“啊哟,宋机长,顾机长,”林越的脸上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标准的社交笑容,热情但不谄媚,熟络但不逾矩,“宋机长又见面了哈哈哈!”
他走过去,伸出手,跟宋辞握了握手。
宋辞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晃,笑得意味深长:“林副驾驶,巧啊。”
“巧巧巧,”林越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自然地拉开江寻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我刚好在附近,江寻说你们在这儿吃饭,我就厚着脸皮过来了,不打扰吧?”
他说“不打扰吧”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宋辞,但余光一直在扫顾行舟。
顾行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越坐下之后,偏头看了江寻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数个问号。
你在搞什么?
你不是说撑不住了吗?
怎么看起来好好的?
为什么宋辞也在?
顾行舟怎么也在这?
你和顾行舟到底怎么回事?
江寻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所有信息,但他没办法当着宋辞和顾行舟的面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跟你说。
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面对宋辞和顾行舟,脸上的表情重新切换成了那种阳光开朗副驾驶模式。
“宋机长,今天谢谢您带我飞,”林越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客套,“今天那趟杭州来回,您教我的那个进近方法我回去再练练,确实比之前用的那个顺。”
宋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大事,多飞几次就熟了。你今天飞得不错,就是——最后落地的时候稍微飘了一点,下次注意。”
他说“飘了一点”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嘴角带着笑,像两个搞笑的人在相互打趣。
他开始跟宋辞聊起了今天的飞行细节,两个人说起某个航段的天气状况时,语气同步得像是一起飞了十年的老搭档。
江寻坐在旁边听着,觉得有点恍惚。
今天下午他在驾驶舱里和沈一鸣从厦门飞回来的时候,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那种沉默不是默契,是一种冷暴力,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驾驶舱隔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而现在,他看着林越跟宋辞聊天的样子,忽然有点羡慕。
那种羡慕不是嫉妒,而是单纯的、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时刻——和一个正常的机长并肩飞行,落地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聊一聊今天飞得怎么样。
顾行舟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聊天。
他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目光会落在江寻身上。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江寻在注意他。
从走进这间包间开始,江寻就知道,自己的注意力有一半都挂在顾行舟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自己的胸口出发,系在了顾行舟的袖口上。他不想这样,但他控制不了。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
桑拿鸡的锅盖掀开的时候,蒸汽猛地涌上来,鸡肉的香气混着虫草花的清甜在包间里弥漫开来。宋辞招呼大家动筷子,林越第一个夹了一块鸡肉,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竖起了大拇指。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碗里,慢慢地吃着。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让气氛看起来正常一些,他还是每道菜都夹了一点,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顾行舟吃得也不多。他夹了两块鸡,喝了一碗汤,然后就放下了筷子,继续喝茶。
宋辞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了江寻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淹没在碗筷碰撞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林越听见了。
林越含着筷子头,目光在宋辞和江寻和顾行舟之间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林越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江寻,你刚才说你撑不住——怎么回事啊?”
江寻的筷子顿了一下。
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