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赶紧把视线移开,落在墙壁上的某个位置。
“没有了,”他说,“楼下见。”
他转身走向电梯,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尖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燎过一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今天飞好。
好歹把今天飞好,飞得好好的!
好到顾行舟愿意多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哪怕那一眼代表的只是“这个副驾驶技术不错”,而不是别的什么。
因为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够让自己在顾行舟的世界里,占到一个稍微显眼一点的位置。
今天的航程是上海浦东飞成都双流,然后当天调机返回,在成都过夜。这意味着他要在那个逼仄的驾驶舱里,和顾行舟一起待将近六个小时——去程三个小时多一点,回程再三个小时多一点,中间还有一个过站。
他谢过老天没有让今天的航班变成四段。四段的话,他怕自己会累得连伪装都装不住。
浦东早上的放行一如既往地忙。CDU敲了半个小时的排队,终于拿到了放行许可。
“CESXXXX,可以推了,跑道34L,初始高度1500米。”
顾行舟坐在左边,左手搭在油门杆上,右手扶着中央操纵台,目光扫过外面地勤人员的手势。
“启动发动机。”他说。
“启动发动机,确认。”江寻复诵。
APU引气接通,二号发动机的转速开始爬升。涡轮叶片转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尖的,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号发动机紧接着也启动了,双发的N1转速稳定在百分之二十左右,仪表盘上所有的参数都在绿色的区间里。
“双发起动稳定。”江寻报。
“襟翼5。”
“襟翼5,确认。”
“飞行检查单,发动机启动后。”
江寻拿起检查单,一项一项地念。顾行舟一项一项地答。两个人的声音在驾驶舱里交错着,一个低,一个也低,像两条线互相缠绕着往前走,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推力的变化让机身微微向后一沉。
顾行舟松开了停留刹车,飞机开始缓缓地向后滑动。窗外,浦东机场的航站楼在晨光里慢慢地往后退,廊桥、灯光、地勤车辆,所有东西都退得很有秩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了位置。
“前轮转弯正常。”顾行舟说。
“确认。”江寻看了一眼仪表。
滑行道上的白线在机鼻下方延伸着,像一条画在水泥地上的跑道。顾行舟控制着滑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前机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地面管制的声音在耳机里响着,偶尔夹杂着一些静电干扰的沙沙声。
江寻翻开进近图,把今天的离场程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浦东的离场航路很复杂,有多个高度和速度的限制,必须在规定的位置达到规定的高度和速度,差一点都不行。他默念了一遍那些限制——高于3000米过DUMET,航向145,速度不超过210节——然后在MCDU里把数据又核对了一遍。
他没有遗漏。没有。
“你今天话很少。”顾行舟忽然说。
江寻愣了一下,转过头,发现顾行舟的视线还看着前方。
“啊?”江寻发出一个单音节。
“平时你从准备开始就一直在背书,今天起飞前你基本没说话。”顾行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个天气现象。
江寻没想到顾行舟注意到了这个。他以为自己在驾驶舱里只是一件会复诵指令的工具,不说话、不碍事、不制造任何存在感。
“昨晚没睡好。”江寻说。
这是实话。
顾行舟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飞机滑到了跑道入口。塔台的声音传来:“CESXXXX,跑道34L,可以起飞。”
顾行舟把飞机转上跑道中线,停稳,低头扫了一眼发动机参数,然后把视线抬起来,投向前方那条笔直地伸向远方的跑道。
“我来。”他说。
“你来。”江寻的手放在油门杆备份的位置上,没有动。
顾行舟推下油门。
双发的推力从慢车增加到起飞推力,整个机身开始剧烈地抖动,像是被唤醒的巨兽发出了低沉的吼声。窗外的跑道灯光向后飞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连成了一条光带。V1,VR——
顾行舟拉杆,机头抬起来,大地从挡风玻璃里倾斜着退了下去,然后是主轮离地的震动。
那个瞬间永远是江寻最爱的瞬间。
每一次都是。
不是因为他喜欢飞翔的感觉——虽然他确实喜欢。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在这个逼仄的、两个人的驾驶舱里,他和顾行舟在做同一件事情,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同一种节奏。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拴在了一起。
即使这个东西叫“飞行任务”,即使他只是一个副驾驶,即使顾行舟可能根本不在乎旁边坐着的是谁。
但在这个瞬间,他们是一起的。
飞机持续爬升,穿过云层,阳光忽然从左侧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整个驾驶舱照得通亮。顾行舟的侧脸被光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鼻梁、眉骨、下颌线,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江寻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做爬升检查单,声音平稳,一个词都不卡。
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忙到没有时间去想,昨天晚上在那个便利店里,顾行舟和那个女生聊天,脸上是不是也是这个表情。
忙到没有时间难过。
飞机在FL341的高度上改平。
巡航。
驾驶舱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持续的嗡鸣和偶尔从耳机里传来的管制指令。窗外的天空蓝得很纯粹,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天际线是一个微微弯曲的弧线,像地球在提醒你——你看,我是一个球,别忘了我。
顾行舟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没有平时那种冷峻的距离感,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累了的年轻人。
江寻偷偷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把视线放在仪表盘上,放在窗外那无尽的蓝色上,放在任何地方,除了左边那个人的脸。
“江寻。”顾行舟忽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
“……嗯?”
“你认识吴叔?”
江寻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吴叔?那个在成都酒店大堂里遇到的签派员?顾行舟怎么知道的?他看到了?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啊,对,”江寻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在中飞院给我们上过课,后来在公司也见过几次。上次在成都酒店大堂碰到了,就说了几句话。”
顾行舟“嗯”了一声,眼睛依然闭着。
“他说了什么?”顾行舟问。
“他问……今天跟谁飞,然后问您这个人好不好相处。”
“你怎么回答的?”
江寻犹豫了一下。
“我说……还在适应。”
顾行舟的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一个笑,但又像是一个笑。他的嘴角只是往右边歪了那么一点点,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江寻一直在用余光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适应得了吗?”顾行舟问。
江寻看着窗外那片没有边际的蓝。
“在努力。”他说。
顾行舟没有再说话。发动机的嗡鸣声填满了驾驶舱,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包裹在同一个频率里。
江寻看着窗外的一朵云,形状像一只伸出的手,但还没等到他看清那五根手指,飞机就从它旁边掠过去了,把它丢在了身后。
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想,如果顾行舟睁开眼睛,用那种不带表情的、冷淡的目光看他的时候,他能不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能不能做到,心里翻江倒海,手还是稳的。
他一定可以。
他从中飞院训练到现在,学到的从来就不是怎么飞得好。
他学到的是——
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手都要稳。
飞机在高空平流层中平稳地巡航,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持续的嗡鸣声和偶尔从耳机里传来的管制指令。
窗外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质。
远处的天际线微微弯曲,提醒着他们——这个世界是圆的,你飞得越高,看得就越远。
但有些人,你飞得再高,也看不清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