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走出礼堂。广汉的九月的傍晚还很热,晚霞把天空烧成了橘红色,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边上,在河堤上坐下来。
他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碎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苦涩的、自嘲的笑。
至少他说上话了。
至少顾行舟回答了他的问题。
至少……
那个人没有在用那种“你谁啊”的眼神看他。
那些回答的内容,他一字一句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后来的很多个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一段对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回放——顾行舟说话时的语气、停顿、挑眉的动作、最后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每一遍都一样。
每一遍都没有新的进展。
因为他只得到了这么长的一段对话。
“江寻?”
一个声音把他从三年前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江寻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酒店大堂里。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正侧身看着他,手里拿着房卡,表情带着一丝疑惑。
“你从刚才上车就在走神。”顾行舟说。
“哦……”江寻赶紧找补,“我在想明天的航图。”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他:“8012,你的房间。”
“谢谢机长。”
顾行舟把另一张房卡收进口袋,走向电梯。
江寻的视线又一次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越发来一条消息:“落地了吗?飞到哪儿了?成都的火锅好吃吗?”
江寻正低头打字回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江?”
江寻转过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鹭航的工牌。他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很深,整个人看起来很面善,像那种会在机场食堂里请你吃饭的长辈。
“吴叔?”江寻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老吴是鹭航的签派员,在中飞院的时候就来学校讲过课,后来江寻进了公司,在签派室见过他几次。五十岁的人了,做事利落得很,看航图比年轻人还快,偶尔会跟江寻聊几句,说的都是“你老家哪里的”“食堂今天什么菜好吃”这种家常话。
“送一个延误的航班过来的。”老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了你今天跟顾行舟飞?怎么样,他这个人好相处吗?”
江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那边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顾行舟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门,看向这边:“江寻,电梯来了。”
“哦,来了来了!”江寻赶紧跟老吴道别,“老吴我先上去了,回头聊。”
老吴却没急着走,他看了看江寻,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电梯里的顾行舟。
就那么一眼。
然后老吴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了然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又像是在说“行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江寻没有注意到老吴的表情变化,他已经转身朝电梯快步走去。
“顾学……额机长,等等——”他跑了几步,在电梯门关上前闪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
老吴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个缓缓上升的数字,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这小子。
他在签派干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的飞行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没见过?这种在大堂里视线追着人跑的,眼睛里藏着光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追的是顾行舟。
老吴摇了摇头,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向酒店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停的那个楼层是8楼。
8012。
老吴又笑了一下。
这个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吧。
电梯到了8楼。
江寻跟着顾行舟走出电梯,拐进走廊,8012和8014挨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江寻刷卡开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次是林越打来的电话。
“喂?”江寻接起来,一边往房间里走。
“江寻!我到了!”林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到哪儿了?”
“成都啊!我刚从机组车上下来,在酒店大堂呢!你别上去——”
“我已经在房间了。”
“那你现在下来!快快快!我跟你说个事!”
江寻被他催得没办法,只好又出了房间,重新坐电梯下楼。
一出电梯门,他就看到了林越。
林越站在大堂正中间,穿着一件颜色很亮的卫衣,在深色调的酒店大堂里显眼得像一个路标。他看到江寻,立刻冲过来,一把抓住江寻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我跟你说个惊天大消息。”
“什么?”
“你猜我跟谁一个宿舍?”
江寻看着他,林越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气息。
“……谁?”
“你!!!”林越激动得声音都劈了,“鹭航的宿舍分配出来了!我跟你一间!!江寻!!咱俩一间!!!”
他太兴奋了,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好几层,前台的工作人员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寻被他晃得有点晕,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手机里有截图,你自己看!”林越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宿舍分配表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越、江寻,两人一间,房号602。
江寻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他和林越,从广汉到上海,还是在一起。兜兜转转,从宿舍到宿舍,从床位到床位,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走走走,我请你吃饭!楼下有家串串,我刚才看评价说特别好吃!”林越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我跟你说,你今天跟顾行舟飞,你肯定紧张坏了,我带你吃顿好的压压惊……你快和我说,你今天和他飞的怎么样?”
他们穿过大堂,经过前台,经过那排沙发,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明亮的金色。
老吴已经走了。
成都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
江寻被林越拽着往外走,路过沙发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电梯的方向飘了一下。
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跟着林越走出了酒店大门。
他当然不会知道,几分钟前,在大堂另一角的沙发上,一个五十岁的签派员用一个笑容就看穿了他。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在他和白天的航班上那个人的故事里,还有一个观众。
一个笑眯眯的、戴着鹭航工牌的、把他的小心思全部看在眼里的观众。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现在的江寻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他和顾行舟的第一班飞完了。
第二,他明天还有一班。
第三,林越选的这家串串香的蘸料真的太正宗了,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