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看着她:“我妈妈怎么就贱人了?”
林爱以的头从地毯上抬起来一点,半张脸露在纱布外面,嘴角那块新生的皮肤在光里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脖子还不想死的鸟:“你妈妈那个巧言令色的狐狸精!年轻的时候就缠着式南不放,现在都老了,居然还有你这么一个野种!”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纱布边缘,然后开口,声音还是稳的:“我妈妈根本看不上江式南。”他的目光落在林爱以身上,“你觉得她会去勾引他?”
林爱以的身体在地毯上猛地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电到了。她的头抬起来更高了一些,透过散落的头发看着江寻:“你闭嘴!不是又怎样!你不一样还是贱种野狗!哪个犄角旮旯里长大的野种!和你母亲一样下贱!”
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看来你很恨我母亲。”
“我呸!”林爱以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的,碎的,像瓷器碎在地上之后又被踩了一脚,“岂止是恨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当年被江式南看上,她就是娼妓!却一直阴魂不散!”
江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只是淡淡开口问:“我母亲在哪?”
林爱以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尖又哑,裹着纱布的身体在地毯上蜷起来又松开:“哈哈哈哈哈哈哈,江沐渊哈哈哈哈哈哈……你个蠢货!”她的脸在纱布里扭了一下,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在光里亮得吓人,“她早就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以为她还活着吧!”
江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攥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色,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外面又亮了一道闪电,将大厅照得惨白,那一瞬间他的脸在光里显出一种很薄很薄的白,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晾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脆。
林爱以的声音继续在地毯上翻滚着,嘶哑的,尖利的:“她生来就是下贱!你和她一样装什么清高!哈哈哈哈……贱人生的孩子也还是贱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永远是我江家的傀儡!!!哈哈哈哈哈哈……”
江寻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在地毯上滚着笑着,看着那些被纱布裹着的肢体像离了水的虫一样在地上扭曲着。
他没有动。
等她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弱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大厅的、落地的重量。
“你把我骗回双河村,把我绑来美国,强制我和何花茗联姻。”他的声音很稳,“你活了一辈子,可曾有一天为自己活过?你才是江家真正的傀儡。你根本不了解江式南,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你才是江家真正的棋子。”
林爱以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她趴在地上,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散开又聚拢,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一道电流从她身体内部穿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空白的静止。
“你闭嘴!”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的,像是被她咽下去又翻上来的什么东西,“我不是!”
江寻没有停。他继续说着,声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安安静静地铺出来:“江式南这个人无比自私虚伪。你不会以为他把你放在心上吧?我妈妈从小教育我要尊重女性。可是你呢林夫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平直地落在那只裹在纱布里的、正在发抖的眼睛上,“你一辈子都只是他人的夫人而已。”
林爱以的身体在地毯上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她张着嘴,那只眼睛里的光在涣散和聚焦之间来回跳跃,嘴唇在纱布边缘哆哆嗦嗦地动着,但字句已经拼不完整了。
江寻看着她,声音继续着,像在往下走一条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路:“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让我猜猜……你想要把我也烧死,和你一样。反正何小姐也看不见,你就继续害我,骗她。对吧?”
林爱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那层碎掉的东西在拼回去又碎开:“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价值!你不过就是一个私生子……早些年间就应该把你四肢都打断!!!”
启云猛地动了。
他没有等江寻开口,弯腰抓起林爱以裹着纱布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毯上拎了起来。纱布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布料撕裂的声响,林爱以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旧玩偶。
零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大门推开,侧身让启云拖着人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林爱以断断续续的疯笑声和嘶哑的叫喊全部关在了外面。
大厅里安静下来。
江寻坐在轮椅上。他一个人坐在大厅正中央,周围是碎瓷片、玻璃渣、倒在地上的保镖,地毯上一滩一滩的暗色。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上,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大厅的安静像一层很厚的东西压下来,压在他肩膀上。他想林爱以说的那句话……她死了。
早死了。
你以为她还活着。
他没有哭。眼眶的边缘有一点红,但那点红没有蔓延开,被他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睑和眼眶交界的位置,不让它漫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整个人一动不动。
楼上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顾行舟从二楼的栏杆处走下来,穿过大厅里那片狼藉,那些倒在地上的身体和碎瓷片。
他走到轮椅面前,弯下腰,一只手的指尖抬起来,托住江寻的下巴,把他的脸从低垂的状态里拉起来,迫使他抬起眼。
他的目光在江寻的脸上停了一下,先是看了看嘴唇,还是干的,微微泛白。
又看了看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完全灭掉,但暗了很多,像烛火烧了太久之后剩下的那一小截烛芯在油里泡着,忽明忽灭的。
顾行舟像是确认他没事之后松了手,随手从旁边拖了一把还能坐的椅子过来,在轮椅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大厅里的光在慢慢暗下去,窗外的云层移动着,闪电已经停了,雷声也远了。地毯上的血渍在一寸一寸地变深变干。
江寻的目光还落在他自己膝盖上,但他坐着的姿势从那种完全僵硬的静止里松开了一点点,肩膀微微往下落了半分。顾行舟坐在旁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大厅远处的地板上,偶尔偏头看一眼江寻的侧脸。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从暗橘变灰,从灰变蓝,从蓝沉成深色,像一大块墨色的布慢慢铺展开来。
江寻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轮椅扶手上。顾行舟的手也从自己膝盖上放下来,垂在椅侧,指尖离江寻的手背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皮肤上散出来的那一层凉意。但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