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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这些事情你早一年前就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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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寻,”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寻没有回答。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睫毛动了一下,但嘴没有动。

顾行舟等了几秒,又开口:“你的腿让我看一下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答。

江寻的目光甚至没有从窗外收回来,整个人像一尊被放在月光底下的安静的塑像。

顾行舟不再问了。

他弯下腰,手指伸向江寻的右腿,碰到裤管边缘的时候,江寻的手动了——他伸手拽了一下顾行舟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拒绝的意味。

顾行舟停了一下。他反手把江寻那只手拉过来,指尖握住他的手指,指腹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指节,然后嘴唇落上去,贴在江寻的指背上一触即离。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了一下又飞走了。

江寻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僵了一瞬,没有抽走,但也没有回握。顾行舟就那样握着他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把他的裤管往上推。江寻没有挣扎,也没有看他,依然偏着头看着窗外,但那半边侧脸的轮廓绷了一下。

裤管推到膝盖上方。纱布露出来。白色的,从膝盖往下一直缠到小腿中段,底下的药膏已经渗出了一层淡黄色的印子,边缘的皮肤泛着暗红,和旁边苍白的小腿肤色形成一条清晰的、生硬的界线。纱布裹得很紧,但边缘已经有一些毛糙了,有几根线头散出来,搭在皮肤上。

顾行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把江寻左腿的裤管也推了上去——左腿没有纱布,但膝盖外侧有一大片已经变成青黄色的旧淤痕,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浅紫色,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碾过之后留下的印记。两条腿并在一起,右边那条裹着纱布显得更细一些,左边那条的皮肤底下一层淡淡的青紫。

顾行舟的手指悬在纱布上方,没有碰下去。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又移出来一寸,那一线银白色的光在纱布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指尖终于落上去,极轻的,沿着纱布边缘蹭了一下,像在用指腹去感受底下那层肿胀的温度。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悬在江寻膝盖上方的位置,像不敢压下去、怕压下去会碎一样,悬在那里停了几秒。他的肩膀微微收拢了一些,后背弓出一个弧度,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了一下,疼得弯了腰。

江寻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极轻的,像蝴蝶翅膀在风里动了一下。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周医生拎着医药箱走进来,脚下步子很快,但进门之后看到房间里的画面时,他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月光铺在窗台和轮椅上,顾行舟半跪在轮椅旁边,额头低着,后背弓出一个哀伤的弧度。他的手悬在江寻的腿上方,没有落下去,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沉默的雕像。

周医生的视线从那两条腿上扫过——右边裹着纱布,左边一片青紫。他皱了一下眉头,大步走过去,把医药箱搁在旁边的桌面上,打开箱盖的动作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心疼了?”周医生没有看顾行舟,目光落在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上,手指已经在拆纱布的边缘了,动作又快又稳的,“早一年前干嘛去了。”

顾行舟直起身,看着周医生拆纱布的动作。纱布一层一层地解开,边缘带着药膏和一丝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底下的皮肤终于露出来的时候,顾行舟的瞳孔猛地一缩——膝盖上方那一块皮肤肿胀得发亮,底下的淤血从深紫到暗红铺了一大片,中间有一块已经变成了青黑色的硬块,按上去就知道下面有积血没有散开。

整个膝盖的形状比左腿肿了一圈,边缘的皮肤被撑得薄薄的,血管在皮下曲张成一种扭曲的纹路。

“伤到底子了。”周医生说,声音和拆纱布的动作一样,又稳又冷,“骨头接上的地方被外力重压过,软组织里面渗出来的血没有散干净,积在这儿。”

他的手指在膝盖边缘按了一下,江寻的腿绷了一下,眉心蹙了,但没有出声。“这一块,再晚两天处理,积血就会压到神经。”

周医生把旧药膏抹掉,换上新的,动作利落。他一边敷一边说话,像在跟空气讲:“你现在心疼,他一年前比这疼一百倍。一条腿被人打断了扔在地下室里,一个月没人管,骨头长歪了又被人重新敲断再接。你以为他现在腿上这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坐在轮椅上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顾行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周医生的手指上——那双手在江寻的膝盖边缘按压、揉散淤血,每一次用力江寻的下颌就会绷紧一下,手上因为疼痛难忍而紧紧蜷缩,甚至浑身微微颤抖着,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再过半年”周医生把新纱布缠上去,最后一圈压紧,用胶带固定住,“如果这条腿再被人压一次,就真的站不起来了。他现在能坐轮椅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顾行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怎么才能让它好得快点。”

周医生偏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映在顾行舟的侧脸上,下颌线绷成一条硬直的线,眼眶边缘那层红还没退完。周医生的语气软了一点点,开口却还是冷的:“少折腾他。少让他操心。按时换药、按时复健、按时晒太阳,别让他情绪大起大落。”他收好医药箱站起来,“你以为这些需要你问我?你早一年前就该做的事。”

他拎起医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你让他好好养着,别动气、别受凉,别让他那条腿再吃力。”

门合上了。

之后的两周,日子像是被重新揉碎了铺开的。每天早上顾行舟会比江寻醒得早一些,把窗帘拉开一道缝,让光从外面涌进来,先落在床脚,再慢慢地移上被面。

江寻醒过来的时候总能看到那片光在他眼皮上晃着,暖融融的。顾行舟有时候靠在床头,有时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有时候有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坐着等他醒。

早饭会被推到房间里来。顾行舟把轮椅推到床边,把江寻扶上去,再推他到窗边那张小桌子前面。碗筷摆好,粥的温度刚好入口,小菜切得细。江寻从一开始的沉默、不说话、不动筷子,到后来会自己拿起勺子喝两口,再到后来能被顾行舟说的一句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一下,虽然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有一次顾行舟和零日在门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隔着门板还是漏进来了几句。零日在汇报什么事,声音一本正经的,顾行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最近和启云走得很近。”

零日的声音马上变了调,又急又快:“少爷您别瞎说。”顾行舟的声音带了笑,不紧不慢的:“我瞎说什么了?你跟人家把人家绑了又放了,现在天天往人家跟前凑,你当我瞎?”

零日的声音更急了:“那是工作需要!”

门内江寻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外面那句“工作需要”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刚好被推门进来的启云看在眼里。

启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零日正背对着这边跟顾行舟说着什么,后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耳朵尖有一层看不真切的薄红。启云把目光收回来,走到江寻旁边去收拾碗筷,低头的时候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

江寻从窗边的光里侧了一下脸,看了启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启云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拍,江寻把目光移开了,但嘴角那个弧度还留着一丝没散干净的、浅浅的余温。

顾行舟每天下午会推着江寻出去晒太阳。轮椅沿着走廊穿过偏厅,从侧门出去,沿着铺了碎石的甬道推到草坪边缘的那棵老橡树底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江寻的肩上和膝盖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顾行舟搬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会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光从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叶子。

有一次江寻在树底下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两道弯弯的弧形阴影,呼吸浅浅的,嘴角很轻地弯着,像是在做一个没有那么糟糕的梦。顾行舟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肩头上落的一片枯叶轻轻拿掉了。

两周过去之后,江寻的情绪不再那么沉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接一句,偶尔会被顾行舟讲的那些没头没尾的事情逗得嘴角动一下,偶尔在晒完太阳回房间的路上会偏过头看一眼草坪上飞过的一只鸟。他的腿也好了一些,纱布换得没那么频繁了,膝盖上面的肿胀消下去了一半,青黑色的硬块也散成了浅淡的黄青色。

他还是会做噩梦。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浑身发抖,嘴里含混地喊出几个字来,顾行舟就把他从床头捞起来圈进怀里,一只手握着他发抖的手指,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江寻有时候会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有时候会半梦半醒地攥住他胸口的衣料,指节攥得泛白,但始终没有松开。他也不会让顾行舟松开。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顾行舟推着江寻从草坪那边回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偏厅那边传来零日和启云的声音。

零日的声音又急又压着,像是在解释什么事,启云的声音带着一层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调子“你不是说路过吗?你路过到我们家厨房去了?”

零日的声音更急了:“我那是去给你送那个”

启云打断他:“送什么?送了三回都是路过?”

零日一跺脚“花!还有吃的!吃的总要天天送吧!少爷还让我天天找花插到江寻先生的房间,整个山庄的花都快要被我薅秃了。”

启云在旁边“切”了一声,噎他道“都是我薅的好不好?还有,你那天拿刀子威胁我的时候不是很得心应手吗?”

零日诧异的说“我那不是故意的!我都没搭上,我又不可能伤害你。”

“看你装的跟真的一样”启云翻了个白眼,他摆了摆手“啊行行行。”

江寻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地毯的纹路上,脸上的表情在偏暗的走廊光线里看不真切,但侧脸的弧度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一点点。顾行舟推着轮椅经过偏厅门口,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朝那边看,但推轮椅的那只手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轮椅碾过走廊地毯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午后响着,江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面那道光上。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暖金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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