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江寻的背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着,但每个字都在发颤:“您总是这样。对自己心狠,对别人心软。您看看您自己!明明不能来回跑,还答应顾先生天天去他房间,腿都痛成那样了还要我用轮椅推着您过去,他天天在那儿试探您,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连外面的人都叫进来了。万一出了事……”
江寻转过身来。他看着启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想笑一下安慰他,但最后没有笑出来。“你别说了,”他说,“就先这样吧。”
启云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红。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个话题:“那个零日呢?厨房里混进来的那个人,明显是探子。只要您一声令下……”
“零日是顾行舟的人。”江寻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情。
启云怔了一下:“顾先生的人?”
“嗯。他以前是顾家的保镖,跟了顾行舟很多年。这次估计是老胡搭线让他知道了地址。”
江寻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文件边缘写了一个批注,“不用管他。你只要确保顾行舟走不掉就行。零日不会蠢到胳膊肘往外拐,他们主仆之间,我赌,最终还是向着我的。”
启云站在那儿,看着江寻低垂的眼睫和捏着笔的手指,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垂了垂头。
“是,少爷。”
他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江寻一个人坐在桌后面,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他看着那团慢慢扩大的墨迹,把笔放下了。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启云站在书房门口缓了几秒,把脸上的表情收干净了,才转身往回走。他穿过那条铺着灰砖的走廊,推开了那扇铁皮门。
零日还站在里面,姿势没有变过,手垂在身侧,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启云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然后绕到零日身后,解开了门锁。
“你走吧。”他说。
零日看着他,没有立刻动。
“没事不要到处乱走,不要看你不该看的东西。”启云说,声音不高不低的。
零日听了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从启云身边走过去,推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了,拐了个弯就听不到了。
启云站在空了的房间里,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顶棒球帽。他伸手把帽子拿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搁在桌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随即他往柴房那边走。
老胡被关在柴房后面一间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装了铁栏杆的小气窗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
启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胡正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当初收钱时的利落变成了一种发虚的惶恐。他看着启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启云在他面前站定了。他没有发火,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跟一个将死的人说最后几句话。“你老家在哪?”
老胡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老家在哪。你老婆孩子在哪。”启云说,语气平得不像在问一个要被处理掉的人,“你说了,我来安排。”
老胡的身体开始抖了。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努力站起来又滑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响。“启、启云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他给的钱多……我……”
“我知道。”启云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我不怪你。你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你想着多挣点,我理解。”
老胡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但启云接下来的话让他那点希望又碎了。
“你今天就在这儿了结了吧,”启云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很直,“你要多少钱给你老婆孩子,你开口。沐渊少爷会一分不少地给。你要是不愿意走这条路——”他停了一下,“你清楚我的手段。”
启云叹了口气,但眼神冷漠坚定“沐渊少爷心软愿意放过你,但是我不愿意。他走到现在太不容易了,你别恨他,要恨就恨我,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后背抵着墙面,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动物。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来:“浙……浙江苏州屏南县58号,四、四百万!给我老婆和女儿……四百万!”
启云点了点头。干净利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墙角的地面上。铁灰色的,不大,放在老胡脚边碰了一下水泥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锁扣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像什么关上了就不再开了。
他走出去之后在柴房外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橘色,树梢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草坪上像一道道深色的疤。他站在原地,把呼吸放匀了,然后沿着路走回主楼。
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敲了门,进去之后江寻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桌后面,手里换了一沓文件正在看。启云走到桌前站定,垂着眼,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
“都处理掉了,少爷。”
江寻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秒里他的目光在启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读什么,然后又垂下去了。“嗯,”他应了一声,重新翻开手里的文件,“辛苦了。”
启云没有走。他站在桌前犹豫了几秒,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少爷,”他说,“您要不看一下顾先生房间的监控吧。”
江寻的笔停了一下。“怎么了?”
“那个零日,”启云说,声音低了一些,“他出了柴房之后没有立刻走。他在后院绕了一圈,我怀疑他已经找到顾先生房间的位置了。虽然房间的锁他打不开,但如果他联系上了顾先生,隔着一道门也能传消息。”
江寻把笔放下了。他看着启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把监控调出来。”
启云走过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解锁,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朝向江寻。江寻而监控掉开画面里显示了密密麻麻各个角度的监控。
尤其是顾行舟房间附近,监控画面尤其多。
江寻看了一眼点开其中一个,监控画面切到了二楼走廊的监控视角,浅灰色的地毯铺得平整,壁灯亮着暖光。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傍晚六点十七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紧闭着,门口的磨砂玻璃观察窗透出昏黄的光。
过了大概一分钟,走廊拐角出现了一个人影。深蓝色的工装,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利落的脸。零日沿着墙根走到那扇门前面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下方的密码锁面板,手指伸出去在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