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但云层薄了一些，偶尔有一两缕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江寻依旧每晚来，带着文件或者不带，在沙发椅上坐下来，有时候翻几页东西，有时候就那么坐着，腿上裹着理疗带，机器嗡嗡响着，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房间的距离，顾行舟被链子锁在床上，江寻靠在沙发里，谁也不说话。偶尔顾行舟翻个身，链子碰在铜柱上哗啦响一声，江寻的眼皮会动一下，但没睁开过。

有一天晚上江寻没带文件进来，也没开理疗带。他穿了一件薄毛衣，坐下来之后拿了一本书翻开，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他低头看得很慢，一页翻过去大概要三四分钟。顾行舟靠坐在床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江寻，你不想跟我说你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一些，像是试探着往水里走了一步，“那我跟你说说我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吧。”

江寻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没说话，但也没有把书合上。

顾行舟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手腕上的链子垂在床边，松松的。他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像是要从一堆乱麻里挑出一个线头来。

“那天晚上在维多利亚港，你翻下去之后，我爸把我带回了香港的庄园。他不让我跟你在一起，我就绝食，半个月没吃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江寻翻页的动作停了，手指搁在页边上没有动，视线还在书页上，但顾行舟看得出他没有在看。他接着说下去了。

“后来我爸让人硬灌，三个人按着我，撬开嘴往里灌粥，我吐了又灌，灌了又吐，连着灌了三天。后来零日找了个机会进来找我，告诉我你失踪了。他跟我说，我每天这样每天颓废，不可能找得到你。”

江寻的手指从书页上滑下来了，搭在书脊边缘，指腹压着纸面，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但身体比刚才僵了一些。

“我跟我爸谈了条件，辞了飞行员的工作，开始学着打理家里的产业。我花了两个月才在庄园里自由活动，又花了两个月才能走出那道门。老头子跟我说——”顾行舟顿了一下，“他让我去跟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相亲，处得好才放我出去。”

江寻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我去了。”顾行舟说，声音放低了，像是在慢慢靠近某个东西，“见了面，吃了个饭，然后我直接跟人家说清楚了。我没办法跟她处，我脑子里全是别人。”

江寻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看向顾行舟，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在暗处。他的眼神里那层冰薄了一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底下有水在流。

“后来我出来了，”顾行舟继续说，“然后我开始找你。跑了深圳、广州、北京、上海，一个一个地方找过去。有时候以为自己找到了线索，到了地方发现是错的。五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他看了一眼江寻，发现他正在看自己，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把我打晕了关在这儿。”

江寻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把你爸跟你说的条件说了一半。”

顾行舟看着他。

“你说你见了那个女的，你把她拒绝了，”江寻说，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但没有看字，“那另一半呢？”

顾行舟靠在床头，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落在江寻低垂的睫毛上，那里被台灯照出一小片细碎的光。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随手抛出去一个东西：“我跟我爸说我订婚了。”

江寻的手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来，手里那本书被他合上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顾行舟，眼睛里那层冰碎了一层，底下翻上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太快了，顾行舟没看全，但他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像是一口井的水面被人扔了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往床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嘴角弯着，看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但江寻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个跟他不相干的消息：“巧了，我也订婚了。”

顾行舟的笑容停在了脸上。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腕上的链子哗啦一响，他看着江寻，目光钉在他脸上：“你说什么？”

江寻把书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封面上，坐姿端正，表情坦然。他看着顾行舟，嘴角带着一点那种顾行舟已经很熟悉的、优雅又完整的微笑。“真的。四个月前订的，何家的小姐，她对我很满意。”

顾行舟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破绽，但江寻的表情太稳了，稳得像一尊被人打磨好摆在那里的瓷器，每一个弧度都是精确的、计算好的。

他偏过头去看启云——启云站在门口的位置，垂着手，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摇头也没有眨眼，就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