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寺比江寻想象中更安静。穿过检票口之后,外面的市声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含着诵经声的寂静。
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磕长头的信徒从广场上一路伏身进来,额头上沾着灰,眼神却亮得像刚洗过的天。
江寻跟在顾行舟身边慢慢地走,脚下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石板泛着温润的光。寺里的柱子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上面挂着经幡和哈达,颜色有的已经褪了,边缘起了毛。空气里飘着酥油灯的味道,混着檀香,不浓,但无处不在。
他们沿着转经道绕了一圈,江寻学着前面的人伸出手,指尖轻轻拨过那些铜制的转经筒。筒身被摸得锃亮,旋转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一个一个传下去,像某种无声的潮水。
顾行舟走在他外侧,替他挡着偶尔擦身而过的人流,走得很慢,不催他。
绕到大殿侧面的一个小院里,江寻看到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个穿深红僧袍的老僧人,面前放着一筒竹签,旁边搁着一块旧得发亮的木牌,上面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着“问签”两个字。
江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
“想试试?”顾行舟问。
江寻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在那个老僧人面前坐下来。老僧人抬了抬眼,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神却很清,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把那筒竹签推过来。
江寻捧起竹筒晃了几下,一根签从里面跳出来,落在桌面上。老僧人拿起那根签看了看,又抬眼看他,目光不急不缓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嗓音哑哑的,像磨了很久的石头。
“施主这一路不容易。”
江寻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小时候苦,长大后也会苦上一阵子,但往后会越来越顺。”老僧人的手指点了点那根竹签上的刻字,“你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韧劲儿,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懂坚持,不记仇,不回头。这种性子,老天不会亏待你。”
“记住一句话——守住本心,事业上自然有成。但做事不要往外求太多,往内看,自己的东西才靠得住。”
老僧人顿了顿,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顾行舟身上,看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还有,守住眼前人。你身边这个,是你命里的正缘,该抓住的别松手。”
江寻的喉头动了一下,耳朵尖慢慢地泛了红。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捏着那根签站起来,侧过身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什么别的,眼底那点光很轻很柔。
“你也求一个。”江寻把竹筒塞到他手里。
顾行舟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学着江寻的样子晃了晃竹筒,一根签滑出来。老僧人接过去扫了一眼,抬起头重新端详了他一遍,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见惯了人来人往之后沉淀下来的分量。
“施主,你这个命格少见。”老僧人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分量,“一生大富大贵,这不是什么稀罕话,我见的人多了,说富说贵的常有。但你不一样——你这人天生带吉象,做什么事成什么事,路比别人宽,运比别人长。”
江寻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那根签,认认真真地听着,大气没喘。
老僧人又说:“但你这样的人也有一个毛病——太顺了,就容易把身边的东西当成理所当然。刚才那位小施主说了,我再说一遍给你听——该抓住的别松手。你身边这个,也是你的正缘。你们俩这一生要走的路还长,互相握着别放开。”
顾行舟听完,微微点了下头,声音很稳:“谢谢师傅。”
老僧人没再多说,摆了摆手,把竹筒收回去搁回桌角,垂下眼皮,像是他们俩已经不在跟前了。
顾行舟站起来,走到江寻身边,把他手里那根签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指尖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顺着转经道往外走,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里斜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一道金色的光带。江寻把那根竹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里,拉链拉好,还用手掌按了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顾行舟。
“学长。”
“嗯。”
“刚才那个师傅说的,你信吗?”
顾行舟脚步停了一拍,转过半个身子看他。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眼描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信。”他说,然后把手伸过来,指节扣进江寻的指缝里,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走了,带你去布达拉宫上面看看。”
江寻被他牵着跨过门槛。外面的日光一下子涌上来,白花花的一片,把两个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