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顾行舟熄了火,偏头看他:“那是谁?”
江寻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好像是我妈妈。”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去敲院门。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他拍了拍,铁皮发出闷闷的响声。没人应。他又拍了两下,用了点力。
然后屋子里那扇门似是迟疑了一下,才被缓缓打开。
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逆着午后白花花的日光,江寻眯了一下眼才看清她的脸。
他妈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小臂。
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刚刚惊慌的从院子里面跑进去,身上还带着一点风尘的慌乱。
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茫然,又慢慢变成一种迟缓的、不太确定的笑意。
“幺娃?”她往院门这边走了几步,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乡音,“你啷个回来喽?”
江寻把铁门推开,侧身让出身后那个人。
“妈,这是顾行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男朋友。”
他妈站在院子中间,午后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的目光越过江寻,落在顾行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双眼睛很平静,里面的东西江寻看不透。
顾行舟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从车后面绕过来,站在江寻身边,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打扰了。”
他妈看了他两秒,然后目光垂下去落在他手里那些红彤彤的盒子上,顿了一下,又抬起来。
“进来坐吧。”她说,语气平平的,转身往屋里走。
江寻跟在后面,顾行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跨进那道低矮的门槛的时候,阳光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是水泥的,扫得没有一丝灰尘,墙角摆着两个老式木柜,柜门上的漆磨得发亮。正中间一张方桌,铺着塑料桌布,上面放了一个搪瓷茶盘,几只杯子倒扣着。墙上有几张旧年画,边缘已经卷了角。
江寻的妈妈给他们倒了茶,又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看不出年纪。
江寻坐在桌子一侧,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的背影,觉得哪儿不太一样了。他每次回来都觉得她老了,但今天看,又好像没怎么老。她的侧脸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显出一条流畅的轮廓,鼻梁很挺,眼窝微微深,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目光从他妈妈身上移开,和江寻对视了一眼。江寻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你妈妈真好看。
好看这个词太轻了。
刘芸女士的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什么花不该长在这种土里,开在这片贫瘠的地上反而让人心里发慌。
她的眉眼、她的身段、她那种安安静静坐着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质,和这个低矮的屋子、斑驳的墙面、院子里那把生锈的斧头完全扯不到一起。可她就住在这儿,住了二十年。
江寻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劣质的茉莉花茶,涩涩的,糖放多了。
他对于美丑其实没有什么分辨能力,只是知道自己妈妈不同于别人家妈妈的长相,反观自己倒是长的一般。
他妈妈在厨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碗煮好的荷包蛋,四个,卧在红糖水里,热气腾腾的。她把碗放在顾行舟面前,又看了他一眼。
“吃吧,开了一路车,饿了吧。”
顾行舟道了谢,低头去拿筷子。江寻看着他妈转身又进了里屋,门帘晃了一下,垂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妈妈才又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头发重新梳过了,鬓角抿得齐齐的,脸上好像还扑了一点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气色确实好了一些。
顾行舟把礼物一件一件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跟她说明这是什么、怎么吃、保存多久。他妈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伸手摸了摸燕窝盒子的包装纸,指腹轻轻蹭着那层烫金的字,眼神有点远。
“阿姨,”顾行舟把最后那盒糕点也推过去,语气温和,“这些东西您别舍不得吃,吃完了我再寄。”
他妈妈把目光从盒子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寻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破费了。”
江寻中途出去上过一趟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房门,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厕所是院子角落搭的一个小棚子,里面蹲坑旁边放着一卷卫生纸,顶上吊着一只昏黄的灯泡。
等他回去的时候,他妈妈正坐在桌边,顾行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在说什么。他推门进来,声音停了。
江寻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他妈妈。
这个时候顾行舟问刘芸女士“阿姨,之前就听寻寻说家里没有男性长辈,如果不是很冒昧的话,我想知道寻寻他……爸爸呢?”
他妈妈正在给顾行舟续茶,听到这句话,手没停,茶水稳稳地倒进杯子里,七分满,一滴没溅出来。
倒是江寻他浑身轻轻一震,从小的时候家里就只有他妈妈在照顾他,很小很小的在他眼睛都张不开的时候,他就没有爸爸,身边就只有妈妈,除去妈妈之外,她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姑姑,舅舅,姥姥,姥爷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妈妈。
其实这个问题他也想问他妈妈,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也问过一次,他妈妈也绝口不提问,就是不提。
问多了……刘芸女士还会生气。
他妈妈把茶壶放回桌上,盖子轻轻地盖上去,发出一声细小的瓷响。
她抬起头来看着顾行舟,目光很温和,里面有一点江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沉静的东西。
她冷冰冰的开口道“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