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是被光晃醒的。
半露天式的装修风格,一道窄窄的日光从缝里挤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眼皮上。
他皱了皱鼻子,没睁眼,先往旁边缩了一下,缩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鼻尖蹭到一片带着淡淡皂香和汗意的皮肤,是胸口的位置,热烘烘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不紧不慢。
他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后背贴着一只手掌,掌心温热干燥,隔着薄薄的被单搁在腰窝上,指节微微弯曲。
他翻了个身,脸往那只手的方向埋了埋,哑着嗓子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顾行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醒了?”
江寻没答,鼻音哼哼唧唧的,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那手掌动了动,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屈起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像在逗猫。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顾行舟的锁骨,再往上一点是喉结,再往上是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顾行舟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搁在江寻腰上,正在用拇指不紧不慢地磨着他腰侧的皮肤,看着他笑,眼尾微微弯着,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把那点早起没散尽的困倦盖了过去。
“几点了?”江寻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像被砂纸打过,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涩涩的,咳了一下。
“快十点。”
顾行舟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9:47。
江寻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扔回去,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被单滑到腰际,露出一片后背,脊椎线一路往下陷进被子里,肩胛骨微微凸着,上面落着几处暗红色的痕迹,不重,但仔细看能数出轮廓。
顾行舟的目光从那几处痕迹上滑过去,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安静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中央空调低微的嗡嗡声。
顾行舟忽然说:“我能不能回家去?”
江寻趴着没动,脸闷在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什么回家?”
“回你家。”
这三个字让江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半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只眼睛露出来看向顾行舟,睫毛被压得有点翘,眼底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茫然。
“你家,你妈妈那儿。”顾行舟的手掌还搁在他腰上,拇指停住了,没有继续磨,但掌心贴着那片皮肤没松开,“我想去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江寻翻身坐起来,被单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头发乱糟糟的,头顶翘起一撮。他眨了眨眼,好像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
“我……妈那边?”他说,语气有点不确定。
“嗯。”顾行舟也坐起来,背靠着床头,偏头看他,“过几天行不行?飞完这个航班,咱们调两天假。”
江寻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停了一下。
“……怎么去啊?”
“开车。”顾行舟说,语气很平常,“我们开车去。”
江寻低下头,垂着目光看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安静了大概有四五秒,他才开口:“那好吧。”
他说得很轻,声音低低的,像在应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顾行舟没多说,只是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指插进发丝里梳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两天后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顾行舟开了那辆杂牌的奔驰迈巴赫,不仅洗干净了,临出发前还特意加满了油。
后备箱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一套包装完好的金镯子、一整套某知名品牌的燕窝礼盒,还有几盒精致的糕点,包装一看就不便宜,红色的礼盒系着金丝带,每一盒都沉甸甸的。
江寻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那些红彤彤的盒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头抠着安全带边缘,指腹摩挲着织物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买这些干什么……是不是太多了。”
“给阿姨的,”顾行舟打着方向盘出地库,语气很随意,“不多。那燕窝她喝,糕点她当零嘴。”
江寻不说话了。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高楼逐渐变矮,马路逐渐变窄,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梧桐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杨树和槐树,枝叶交错着搭在路两边,把天空剪成碎块。
开了快五个小时,下了高速又上国道,国道拐进县道,县道又变成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墙皮斑驳,有的上面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白底红字,颜色褪得发粉,在午后的日光里晒得发白。
江寻一路都挺安静,偶尔指一下方向:“前面左转。”“过了那个小桥右拐。”“对,就这条路,走到头。”
顾行舟按他说的开,什么也没问。
最后一段路特别窄,只够一辆车过,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立着,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路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开着半扇,门框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
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有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在院子里浇花。
听到汽车引擎声,她抬起头来,先看到那辆奔驰迈巴赫的车头,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车牌,字母开头一串干干净净的,没沾什么泥。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眼睛里浮上来的东西江寻隔着挡风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是惊慌,是那种不期然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时的惊慌。像被车灯照到的兔子,浑身僵了一瞬,然后水壶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了,哐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