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号晚上江寻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着。第二天早上是被林越砸门砸醒的。
“江寻!起来了起来了!下午就行动了你还睡!”
江寻把枕头扣在脸上闷了三秒,然后拖着身子去开了门。林越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头发还抓了个型,整个人看着精神得有点过分。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寻揉着眼睛问。
“两点。”林越理了理领口,“紧张得睡不着。”
江寻笑了一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不太行,眼皮有点肿。他拿冷水拍了拍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跟着林越出门。
布置场地的地方选在鹭航宿舍后面那片小花园,有几棵桂花树围着一块空地,平时很少有人去。林越提前跟物业打过招呼,借了电源,两个人拉了整整两袋子东西过去。
气球、灯串、蜡烛、花瓣、一块小小的白色桌布,还有一束提前订好的花,林越藏在后备箱里死活不让江寻先看。
江寻帮着充气球,手摇打气筒呼哧呼哧的。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草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蜡烛摆这边,对,围一圈,”林越蹲在地上比划,“然后这条路撒花瓣,她走过来的时候——”
“赵洁喜欢这样吗?”江寻问,“她平时看着好像不太吃这套。”
林越愣了一下:“你啥意思?”
“我就觉得她这个人挺实在的,搞这种浪漫她会不会觉得——”
“她爱。”林越斩钉截铁,“我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能不知道?她嘴上骂我整这些虚的,眼睛都会亮。”
江寻使劲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埋头干活。下午两点多太阳有点晒了,两个人忙得一头汗,灯串试了三回才全部亮起来,其中一串还接触不良,林越拿胶带缠了好几圈。
“行了,”林越退后两步打量着,“差不多了。你去帮我把那束花拿过来,我车后备箱。”
江寻跑去停车场把花捧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红玫瑰,扎得整整齐齐,中间夹了几支白满天星,包了层雾面纸,很干净。他捧着走回来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花束颠了颠,被他慌忙稳住。
“你小心点!”林越远远喊。
江寻把花递过去,林越接的时候深呼吸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紧张?”江寻问。
“废话。”林越把花放在桌布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我感觉我待会儿话都说不利索。”
傍晚六点,赵洁被一个同事“骗”过来了。她身上还穿着航空制服,头发散着,手上还拎着行李箱,一看就是刚下班被拉来的。
走到小花园入口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花瓣,又看了看桂花树上缠着的灯串,最后目光落在站在中间的林越身上。
林越手里攥着那束花,后背挺得笔直。
江寻退到桂花树后面靠着,给他们留空间。
赵洁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地上的蜡烛,又抬头看林越。
“你搞什么?”她声音不大,但江寻听得清楚,她语气有点硬,跟平时一样。
林越清了清嗓子:“赵洁,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赵洁没动,就那么站着看他。
林越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我跟你认识一年了。这一年你骂我比夸我多,嫌我懒嫌我吵嫌我不靠谱,但每次我生病你第一个来,我加班你给我送饭,我跟人吵架你冲在前面替我说话——”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所以你骂我我也认了。”
赵洁没出声,但她肩膀松了一点,拿着的行李箱的手松开了。
林越把花递过去:“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那种玩玩的,是认真的,每天都能看见你的那种。你愿不愿意?”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江寻在树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洁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林越。然后她伸手把花接了过去,花束抱在怀里,下巴微微低了一下。
“……行吧。”她说。
林越愣了一拍,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脸上一下子笑开了,上前一步去抱她。赵洁被他抱得往后仰了一下,拿花束挡在两个人中间,嘴上说“你松开,这么多人——”,但没真的挣开。
江寻从树后面慢慢走出来,远远站在桂花树边上,没有走近打扰。他看着林越搂着赵洁的肩膀,赵洁嘴上说着嫌弃但嘴角一直没下来过,灯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草地上。
他笑了笑。
是真的替林越高兴。赵洁这个人他接触过几回,看着凶其实心细,跟林越挺配的。两个人这一年磕磕绊绊走过来,现在能成,谁都替他们松一口气。
但他站了一会儿之后,笑容慢慢淡下去了。
灯串亮得暖融融的,花瓣撒了一地,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这个地方很热闹,热闹得他心里那个空洞变得格外明显。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分的时候有一条消息。顾行舟发的。
“今天晚上有空吗?”
现在已经六点四十了,他看了那条消息整整五十分钟没有回。
他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他看见窗口弹出来一个公司的工作通知,他定睛一看是三道杠升职通知让他送一点资料过去存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林越那边喊了一声:“我先走了,你们俩慢慢待。”
林越冲他摆了摆手:“行,明天请你吃饭!”
江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花园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走进鹭航大楼,走进办公室,和里面的工作人员提交资料后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他从鹭航大楼出来,再从花园回宿舍楼要经过公司那片员工休息区,露天的,有几把遮阳伞和长椅,平时大家午休会在这儿坐坐。
江寻从旁边那条路绕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气球。很多气球,粉的白的金的扎成一簇,旁边还摆了几个透明玻璃瓶,瓶里插着花。
他脚步慢了下来。
休息区那片空地上,周念站在那儿。她今天跟平时不一样,没穿制服,换了条艳红色的裙子,头发散着,化了妆,唇色比平时要红一些。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被气球挡了半截,江寻没看清。
她对面的长椅上坐着顾行舟。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衬衫,领带松了半截,手里握着一杯饮料,像是刚下班还没来得及走,就被拦在这儿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江寻站在路边的那棵香樟树后面,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他们的侧脸。周念在说话,隔了十几米远他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紧张,一只手捏着裙摆。
然后顾行舟动了动。他把咖啡杯放在长椅扶手上,站了起来。
江寻的脚钉在原地。
他看见周念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看顾行舟,嘴唇开合着在说些什么。顾行舟低头看她,听得很耐心,没有打断,也没有后退。
江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胸口往上的地方开始发紧。他想起早上林越表白成功的画面,想起赵洁接过花时那个低头的笑,再看着眼前这一幕——气球、鲜花、精心打扮的周念、站在她面前的顾行舟。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走到拐弯的地方差点跟一个同事撞上,对方“哎”了一声他也没停。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宿舍,把门关上,谁都别来找他。
路过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进去,拿了四罐啤酒、一瓶果酒、还有一小瓶白的。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一眼,他拿手机扫码付钱,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屏幕朝下磕在瓷砖上。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屏碎了,左上角裂出一道蜘蛛网一样的纹,整个屏幕闪烁了两下才重新亮起来,但已经花了半边,看不太清字。
他没管,把手机揣兜里拎着塑料袋上了楼。
宿舍客厅没开灯,窗帘拉着,外面的天还没彻底黑透,有一点昏昏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江寻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身体支持不住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开了第一罐啤酒。
他喝了一口。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不好喝,但他又灌了一口。
手机揣在兜里,碎了屏他也不想看。反正也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