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把眼睛闭上。
等了大概不到半个钟头,门铃响了。
顾行舟出去开的门,带进来一个人。那人换了一次性鞋套,脚步声沙沙地响,是个男的,说话的声音挺温和,像个中年人的样子。
“烧多久了?”
“下半夜发现的,之前量过三十七度八,现在摸着得有三十九度往上。”顾行舟说。
那人坐到床沿上,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体温计,让江寻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
“三十九度六。”
他开始问问题,嗓子疼不疼,咳不咳嗽,有没有痰,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吃了什么药。江寻一一答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过去的。
“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那人说,“扁桃体肿得挺厉害的,我先给打一针退烧,再挂一瓶水。你家里有备用药吗?”
顾行舟说没有。
那人从箱子里拿出几盒药放在床头柜上,写着怎么吃,一天几次一次几粒,用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然后他拆了一套输液器,动作很熟练,在江寻的手背上拍了拍,找到血管,碘伏棉签擦了两遍,针扎进去的时候江寻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
“没事,很快。”那人说。
药瓶挂在床头落地灯上,用胶布固定了一下位置。顾行舟帮他调了滴速,那人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打完这瓶再量一下体温看看,如果明天还烧得厉害就去医院验个血。
然后他说了句“有事随时打电话”,就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床头灯开着,光打得不太亮,但够用了。江寻躺在枕头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快慢均匀。他把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伸进被子里,攥着被子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
退烧针打进去之后,身上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慢慢退了一点,但还是难受,骨头还是沉的。
“喝点水。”顾行舟把杯子端过来,杯子里是温水,还冒着一点热气。
江寻想坐起来,撑了一下胳膊,没撑动,手软得像面条。顾行舟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和肩膀,把他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他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抖了一下,顾行舟的手很稳,微微倾斜杯身,让水流得慢一些,不至于呛着他。
他喝了两口就摇头。
顾行舟把杯子放下,没松手,就那样让江寻靠着自己。
安静了一会儿。
江寻忽然说:“冷。”
声音闷闷的,气息也不太稳,带着鼻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碎在里面了。
顾行舟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手指冰凉的,手背上是扎针的地方,他不敢碰,只敢捏了捏指尖。
“空调开着呢,”顾行舟说,“医生不让盖太厚,怕散热不好。”
江寻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含混地说了一句“还是冷”。
顾行舟没再说话,换了个姿势,把江寻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环过去,隔着被子搭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握着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手背,慢慢攥紧了。
江寻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贴着他的胸口的那片地方凉得不像话,又凉又烫,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温度。
“暖和点了吗?”顾行舟低头问。
江寻没应声,过了几秒,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像猫找舒服的位置那样,蹭了两下就不动了。
然后他听见江寻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了,像含在嘴里的热气,呼出来就没影了。
“什么?”
江寻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沙的,但这次说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学长,你说明天……我这样,明天还得上班呢。”
顾行舟低头看了他一眼,从那个角度只能看见江寻的额头和睫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不太安稳。
“给你请了假”他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明天不去,在家休息。”
江寻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地,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架又响了,细细碎碎的,像一直以来谁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寻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学长,我跟你说个事。”
“嗯。”
“上大学的时候,”江寻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我……暗恋过一个学长。”
顾行舟的手停了一瞬。
“那时候大一,他大四。我再次见到他是在开学典礼上,他在台上发言,”江寻的声音沙沙的,烧还没退,说话的时候气息不太稳,断断续续的,“穿白衬衫,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特别亮……”
他停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没笑。
“我后来一直想跟他说话,想认识他,但每次见到他我就走不动路,不是不想走,是不敢。他太好了,好到我觉得靠近他都是在做梦,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他特别亮眼,特别优秀,特别好,好到我连跟他说话都不配。”
江寻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一直在追,怎么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他没再说下去。
安静了很久。
顾行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平稳。
“哪个学长?”
江寻没有回答。
他把脸往顾行舟胸口埋了埋,鼻尖抵着衣服的布料,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不知道是药水起了作用,还是烧退了一点,他的身体不抖了,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顾行舟身上,像终于卸了力。
顾行舟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他低头去看,江寻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比刚才沉稳了不少,像是快睡着了。
但他忽然又开口了。
“学长,”江寻说,“你……你……妈妈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行舟顿了一下。
“生我的时候,”他说,“难产,然后就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