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桌面的空气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没有人注意到这种变化,因为表面上一切都正常——林越在吃他的糖醋排骨,宋辞在等江寻回答,食堂里其他桌的人该吃吃该喝喝,一切如常。
但江寻的感觉不是这样。
他听到“昨天”和“送行舟回去”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昨天。
送行舟回去。
然后他想起来了。
顾行舟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顾行舟呼吸拂过他脖子的温度,顾行舟家楼下的路灯,顾行舟家里的灯光,还有他凑过去亲上顾行舟嘴唇的那一瞬间。
那个触感。
那种从嘴唇开始往全身蔓延的麻意。
还有第二次。
明明都准备走了,还非要回去再亲一下。
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今天真的太忙了。早上起来知道航班取消,然后和林越出去吃面,下午来训练中心,然后发生了沈一鸣质疑的事情,然后重新考核,那场考核几乎耗掉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和精力。整个过程下来,他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完全抛到了脑后。
现在宋辞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一个气球,那些被他暂时遗忘的记忆碎片“砰”地一下全炸开了,炸得他措手不及。
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不确定顾行舟知不知道。
昨晚顾行舟那个状态,喝了那么多,叫他的时候他只是“嗯”了一下,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路灯下面投下一片阴影。那种状态下的人,第二天醒来之后能记住多少?能不能记住有人亲过他?
江寻不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希望顾行舟记得还是不记得。如果顾行舟记得,那他该怎么办?解释什么?说“对不起我一时冲动”?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
每一种解释都像是在给自己挖一个更大的坑。
如果顾行舟不记得,那这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偶尔在走廊里遇到顾行舟,点个头,说两句话,保持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同事关系。
但他想到“和以前一样”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不想和以前一样。
他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
就在江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顾行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和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
“我看到字条了,”顾行舟说,“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
江寻抬起头。
这是他从坐下来之后第一次正面看顾行舟。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今天在训练中心站了一下午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藏在里面。他看着江寻的眼神很普通,就像一个正常人在问一个正常的问题。
那个眼神让江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半。
顾行舟说的是“我看到字条了”。
字条。
顾行舟看到了那张字条。这意味着他知道昨晚是江寻送他回来的。但他没有提任何其他的事情——没有提亲的事,没有提任何不该提的事情。
这至少说明,要么他不记得了,要么他记得但选择了不提。
不管哪一种,对江寻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是……是我。”江寻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是一根弦被拧得太紧了发出的那种声音。他立刻意识到了,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
顾行舟看着他,过了大概一秒钟,说了一个字:“谢谢。”
就两个字。
那个“谢谢”说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刚好是同事之间说谢谢的那个温度和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江寻听到这个“谢谢”的时候,心里最后那半块石头也落了地。
顾行舟说谢谢,谢谢他送自己回家,而不是问其他的事情。这说明那天晚上的事顾行舟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但完全不打算追究。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江寻暂时是安全的,他的心意还没有没揪在阳光下被看见被在意。
“没事,”江寻说,语气尽量放得很轻松,“顺路。”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个谎撒得太明显了。从聚餐的地方到顾行舟家和他自己家的方向根本不在一条路上,完全是两个方向,这“顺路”顺得毫无道理。
但顾行舟只是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林越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吃他的糖醋排骨,但他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他和赵洁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专注过。他嘴里嚼着排骨,眼睛盯着自己的盘子,但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仔仔细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宋辞则很自然地端起了面碗,喝了一口汤,那表情看起来是在认真地吃面,但他的筷子停在碗里一动没动。
江寻低下头,拿起勺子又开始吃他的番茄炒蛋。番茄炒蛋已经凉了,汁水凝在米饭上,口感变得有点黏糊,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现在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而吃东西是最自然的事情。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几桌坐了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打饭窗口那边排起了小队,有人端着餐盘在找位置,偶尔有人路过他们这桌的时候会看一眼,但没人停下来。
江寻吃了大概五六口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到现在都没有顾行舟的联系方式。
从八年前他第一次在学校讲座的台上看见顾行舟开始喜欢他,追了他整整八年,江寻不敢多想。
现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加一下。
可能因为今天一起飞了模拟机,以后可能还会有合作。可能因为顾行舟的技术确实好,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他。可能因为——
算了,不需要那么多可能。
江寻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顾行舟。
“学……顾机长”他说“可不可以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林越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块,整个人保持着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定格在了那里。他瞪着眼睛看着江寻,那个眼神里面写满了“你终于问了”这五个大字。
宋辞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低着头在喝水,杯子挡住了他的表情。
顾行舟看着江寻,没有说话。
大概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但江寻觉得这段时间长得像是过了一个航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加个微信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和公司里很多人都有微信,林越的微信他加了都四年了。
但他的手心确实在微微出汗。
顾行舟沉默了一两秒钟之后,把手伸进卫衣的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慢,就是那种很自然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他解锁屏幕,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把屏幕朝向江寻。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微信的二维码。
江寻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扫一扫,对准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
他点开那个跳出来的名片,头像是一张照片——蓝天白云,特别漂亮的那种,云朵像棉花糖一样一大团一大团地堆在一起,天空是很深的蓝色,看起来应该是某次飞行中在巡航高度拍的照片。
昵称只有一个字母:Z。
江寻看着那个Z,心想这大概就是顾行舟的风格,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他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消息那一栏犹豫了一下,打了“江寻”两个字上去,然后发了出去。
顾行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回去看了一眼,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整个加微信的过程不到二十秒,简单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程序。
但江寻觉得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正想把手机收起来,顾行舟忽然又开口了。
“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顾行舟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谢谢顾机长。”他说。
顾行舟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他那碗已经快凉了的面。
林越终于把那口排骨咽下去了,他喝了一大口水,放下杯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江寻一眼,然后飞快地转开了。他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食堂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几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影影绰绰的。
桌上那碟花生米被林越一颗一颗地夹走,吃得很安静。宋辞的面吃了一大半,剩了一点汤底,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吃饱了之后的满足感。
江寻把最后几口饭吃了,汤也喝完了。番茄炒蛋的汤汁在白色的盘底留下一片橙红色的痕迹,他看着那片痕迹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对面。
顾行舟低着头在吃面,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江寻看了不到一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收回来之后他发现林越在看他。
林越的眼神很微妙,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江寻瞪了他一眼。
林越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江寻叹了口气,拿起来手机,给她妈妈发句消息,最近这段时间太忙,都来不及和她发消息。
江里寻找:妈妈,在不在
隔了几秒对面回来消息。
刘芸女士:妈在呢
江里寻找:我最近有一点忙,没有老是给你发信息,您不要生气。
刘芸女士:妈知道
江里寻找:我最近工作非常
江寻打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道
顺利
江里寻找: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工作的!不要担心我您要注意身体哦,寻寻会想你的!
刘芸女士:好的,我就知道我们家寻寻最厉害了!有事和妈妈说,有妈妈在什么都不要害怕”
江寻回了一个动画表情是一个笑着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