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流程，陆意扬已经熟门熟路了，抱着两个骨灰盒太重了，他的手又没有好，但没事他们说孝子贤孙都得抱着，抱着去下葬。

买的骨灰盒贵，有分量，坐车的时候放在腿上，去公墓的时候抱在怀里，公墓选的位置偏远，他抱着盒子最后抖着手才没让掉下去。

过桥转弯，都得跟爸妈说要注意，不能让他们受颠簸，陆意扬感觉是因为人烤过变脆了，一颠就要碎了。

那天之后，肩膀半个多月都没抬起来，他本来手就坏了，卡着手肘，吊着手臂抱的，尖尖的盒子角磨破了陆意扬的皮，后来才痛。

陆意扬捏着死亡证明，这个世界上，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他像个麻瓜一样签字，芳姨拿来什么，他就签什么，疗养院的人在算姥姥的生辰，在看最近哪天应葬对来世有福，恩泽子孙。

芳姨小声地在说这边的想法，老太太一辈子爱美，从前就说了，要是人去了，就别展览了，悄悄走了就是。

陆意扬身为姥姥最近的人，却什么都不用做。

他只是坐在这张堆满假花的白床旁边，等着一会儿殡仪馆的人来拉走。

身后的音响放着低声的悼念曲，陆意扬回头想把这音乐换成老太太常听的戏剧，但是不可以，别人会觉得他有毛病。

陆意扬最终还是换成了戏曲子，唱的天仙配，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轻声的响指打着节拍，跟着哼几句。

陆意扬仰着头，这屋子里布置太庄严肃穆，大大的悼字看着发闷。

陆意扬的手指卷着老太太的头发，她身上的配饰都已经被摘下来了，清点之后交到陆意扬的手上，摸索着这串珍珠项链，陆意扬还是没有姥姥已经去世了的实感。

老太太的头发上别着发夹，上次病了之后头发又白了不少，陆意扬看着她今天擦了一点唇红，心心念念要去寻找多年前避暑的夏日，她女儿的手链落在那里了。

真到再次涉江，才发现刻过的舟没了，剑也断了，楚人也已经留在过去。

陆意扬都不需要克制什么情绪，因为压根也没太多情绪，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对不对，他的手里反复转着手机，上面的消息有好几条，没有一条是谈年发的。

陆意扬有点想听听他的声音，最近他们被骂的有点惨，这个月的直播时常也差不多了，就没人开直播。

陆意扬打电话过去，大约响了四声他才接起来，听声音是免提。

对面谈年喂了一声，“接到人了吗？”

陆意扬还没说话，传来的便是：“打打打，打你妈了个逼。”

“你爱他吗的打不打，”小B听起来脾气更差，嗓子都有点哑了，“自己死蠢的像你妈个蠢逼，这一波别说K哥保不住你，谁能保住你你他妈找谁去！”

“草！”B哥一摔键盘，小5很是不满，又骂道：“输不起啊，你摔东西给谁看？给我看的？来！我给你摔！草！”

那边传来推搡声，K哥诶诶地劝着人，接着就是东西摔地上的声音。

飞星都在喊，隔着电话都知道训练室一片混乱，吵得人耳膜都痛。

陆意扬挂断了电话，给他微信留言：【嗯，接到了，没什么事。】

再次合上手机，心里还是没有什么波动。

陆意扬感觉自己坏了，为什么不会哭呢。

不需要办什么白事，老太太就这么去了，芳姨说跟人合了日子，老太太的祖籍在川西，按照日子跟祖籍，再赶上送七的日子，鬼节之后一路多日坎坷不顺，明日凌晨火化。

川西，陆意扬很久没回去了。

在川西，所有遇到他的孃孃姊姊都会亲热带着口音地叫他乖乖。

他很久没有听到了。

再也不会听到了。

陆意扬不太知道是不是要叫谈年来，他听到凌晨要去殡仪馆就莫名有点害怕，尤其是推进去点火的时候，工作人员都会让他看最后一眼，他不敢看的。

但是陆意扬又不敢再让老太太见到谈年了，她能想起来谈年的，只有那些不堪入目拼接的恶心视频，将她气进了重症监护室，大病一场，什么都忘了。

陆意扬拉了一下芳姨的袖子，小声问：“我们自己，就送走了吗。”

芳姨大约是知道意思，又小声回答，“还是有人要过来的，就，我们自己好了。”

外面的天黑得像晚上，雨一直下得不停，姥姥在的这个区域在疗养院的后半区，隔着一片没什么人来的会枯黄草地，没人补地皮，老人嫌晦气。

这里没有明火，电子烧香，老太太一个人躺在台上，陆意扬坐在旁边。本来应该站在门口的，芳姨的电话之后，寥寥有些人来了，拿着帕子擦眼泪，陆意扬也不太认识了。

陆意扬最近身体发虚得厉害，只是坐在这里就膝盖酸软，起来出去抽一根烟都得穿越黑色的走廊，在晚上格外渗人。

抽完烟回来，陆意扬让芳姨去歇一会儿，自己守着就行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的。

陆意扬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厅里，听着绕耳的古怪的安魂曲，一夜睁眼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