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道。
距离云层缭绕的盘山区那段半融雪下坡段不到五分钟,关山月踩着半油,她两手攥着半个度不敢多偏的方向盘,一双寒凉的明眸扫过黑红前车尾翼,一点一点沉出堵在胸口许久的闷气。
“打听到了。”
沈澄云外套袖口拥在手肘,她眉头不知该笑还是不该笑的挑了挑,一收手机,对着半贴侧颈的耳麦低声哂道:
“山药,这夫妻上场可不止你和傅老板啊,夹着你的那两位,据我N国一个机械师朋友说,比赛前两个晚上吧,人家刚确定情侣关系,这次强强联手,要稳保2道冠亚军呢!”
对此,探头探脑观望前路的程立雪无可奈何收回被纳德里挡的严严实实的视线,连连咋舌一翻白眼,手上咵咵翻着路书骂道:
“可去他妈的吧!说不定他丫的这王八看绿豆对眼了的露水情缘,待会儿比他车尾气还散的快!”
“你这就带点私人情绪了啊。”
苏菱两手抱臂没忍住笑,往2道的屏幕靠了靠,就着苟老手边的麦继续道:
“山月这个第二处的不乐观,其他三道咱们现在都占领第一,且和各区第二差距已经拉开了,如果他俩不使坏,这么跑下去对我们来说也没多大损失。你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吗山月,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的对手不是像傅翊、洛洛、凌序他们那种年纪不大的毛头小子,纳德里是劲敌,从六年前的慕加特开始,他在危止身上尝到了这招的甜头,六年里到现在屡试不爽,但凡与他交手有点实力的车手,都是非自然退赛,六七成负伤,不乏也有像危止一样被迫终止比赛生涯的,就如同亦儒说的那样,上面有人看中了他的商业价值,大手笔的保他、为他擦屁股,如果你想争,我担心他心思不会那么简单!”
“菱姐——”
关山月尝试刹车,这会儿主控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这条危机四伏的跑道屏幕上,就见她单脚缓慢踩了刹车,车尾和咬她尾巴根本在霎那间完不成减速的R国女车手紫色车头细细密密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划拉声:
“今天哪怕我不去争那个第一,你觉得这家伙会放过我吗?有些人天生就是坏种,他不会因为你不抢不夺,不威胁他,他就会善意大发放你一马,况且诸位,倘若今天压着我的是别人,我或许真的也就不争那口馒头了,能得第一最好,第二也不差,我跑完了,这条终止了上一个21号生涯终点,却是六年后再来的这个21号生涯新生的跑道,我跑完了!但现在不行,这口气我必须争,不光是为了傅危止、为了文书哥和亦儒哥,我不想让这种人再次站在这条赛道颁奖台的冠军位,因为他不配!”
傅危止定定的看着她。
他喉结滚了滚,淡淡瞟看了四周又把难言却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众人,一牵嘴角,温柔冷静的软了眉眼,说出的话是以为会劝阻的大家不可置信的:
“蔷薇,放手去做,不留遗憾。”
关山月掩在头盔下的鼻尖闷了声含酸的调,紧接着,她一掀眼皮,眸光犀利的穿透挡风玻璃,骤然一踩刹车——
轮胎刺啦摩擦地面的尖鸣声霎时回荡在整个荒无人烟、满是枯树融雪的山里,后面紫色赛车的R国车手下意识的踩死的刹车,前几次被试探后的肌肉记忆与预料撞车的恐惧让身体比脑袋先一步做出反应。
关山月恐怖的操控力就在这儿。
她甚至早半秒在脑子里、心里模拟出了这个技术算不上顶尖优秀的车手踩死刹车的时间,再她车身倏然停顿奔着自己车尾猛撞时,关山月分秒不差的轰足油门偏转方向盘闪车而去,短短几秒针也插不进来的紧密操作中,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赌了一把孤注一掷的纳德里眉心一蹙,速度没减,被年纪小胆子不小的关山月成功摆脱了前后夹击的局面。
但他现在没心思分神。
半融雪下坡段来了。
这块近乎和六年前分毫没差,第一次过这条路的纳德里只当他是个普通的、滑了点的弯道,就是这么一个轻蔑的心思,导致下坡时重心前移,引擎制动减了速,直接让后轮负重骤降,抓地力底子大减,再加上转向拉满的横向载荷,车子被迫扎进了积雪路堑,快速重新修正方向后,他连一把过弯的傅危止尾烟都没吃到。
这次是第二次。
刚才留意倒视镜,甩弯入道的瞬时,后车轮不慎碾上了浮雪,虽然他咬牙紧紧稳住了车身,但单车抓地力骤失,左右轮受力失衡,让赛车朝右边车道外极速而闪,所幸多年驾驶经验不是吃素的,他迅速打了方向抵消甩尾惯性,顺势收油稳住车身姿态,有惊无险的操作下来就像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很快,他才缓和的脸色又僵冷的绷住。
后视镜里,紧随他后的关山月精准把控了入弯制动点,甩车减速的同时利用弯道内侧压实冻土的更高摩擦系数,极限控车,一把过弯,堪称完美。
本想趁R国艾米莉追上后再次形成前后夹击的包围势态,等下了这段盘山,把人在半边悬空的发夹弯别停,直接挤出比赛。
但她实在太弱了,紫色赛车入弯时右前轮贴近弯心,大角度进弯让后轮碾过,外侧积雪叠加下带来的后轮垂直载荷,持续流失,车身瞬间失控,出现严重转向过度,将车头反方向甩了大半圈,光是修正就花费了太多时间。
这么一对比,已经尝试切他内线的关山月操作老练又熟稔,简直就像是天生为这个赛道而生!
能被chi看上的女人果然有过人之处。
纳德里眼底再也没了笑意和轻蔑。
红白车里,关山月紧跟前车一个雪掺冰碴的甩尾,掉头冲下了这条盘山道上最后一段半融雪路,这会儿赛程已经过了四分之三,重新维修后的2道规避掉了当年傅危止严重车祸的那条分支,被两车相夹三人并行的十几分钟里,畏惧盘山路的关山月高度集中一心只想追上纳德里、超越他的思绪冲掉了脑子里所有的落寞、痛处、不甘和恐惧。
主控室每个人都将这种压在冷静下的疯狂看在眼里,纳德里过弯,几秒后驶过那条弯道的关山月就比他用一种更精准、更细致的操作百分百完美的咬住他的尾巴。
但完美不是那么好追求的。
尤其是在有时候仅凭对视便能下定输赢的比赛场上,过分的暴露出自己情绪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面沉似水的傅危止从始至终,微微一变的只有凝着屏幕上留意其他的余光一起回归到了正中心被雪雾包围、驰骋轰鸣的21号赛车上。
往往这时候,直接点出他的问题,打断一个凛然起劲的车手开顺手的节奏与种种情绪交织成平静的心境,是个比他们自己技术失误导致和对方拉分掉速度更严重的做法。
傅危止什么都没说。
几个领队当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家默契都闭了麦,把整场赛道,放心大胆的交给这个一直以来遇强则强、所向披靡的姑娘。
车里,语速飞快的报完路书的程立雪翻到下一页,她扶了一把头盔,嘶喊出的音调几乎盖过了轮胎刺啦地面的尖耳:
“蔷薇!下来是大小跳台,那块云层厚,阳光不够,积雪没化多少,纳德里前车一过,压出雪道冰槽很容易让咱们车子偏身打滑,适当减点速吧!后边还有一个能飞出几十米远的大跳台,你要是太急的话,都不用纳德里给咱们使绊子,我俩自己就先从这儿翻车了!”
“放心阿雪,我心里有数!”
关山月攥紧方向盘,嘴角勾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脱口而出的每个字稳把稳的冷静又理智,完全和她此刻开启的狂暴模式一点也不搭边!
“不儿,你这样子?”
多年闺蜜相处,程立雪早就把某人的小脾性摸了个十成十,她眼底一亮,右手手掌贴着头盔,大喊问她:
“装的?”
“兵不厌诈,我急了他才能急,心火一烧,他脑子里琢磨出想干掉我的方式可是会大打折扣的,比如,他本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错掉我的视线,让我撞飞栅栏尸骨无存,但现在哼哼——”
关山月淡淡一笑,一打方向盘同时缓缓刹车,冲上第一个跳台前的红黑赛车慢速画龙,杠起的漫天飞雪完完全全将与他相差一个车位不到的关山月视线挡了个彻底!
没个十几秒,这尾雪雾根本消散不了,而跳台这种地势不能缺少的就是眼观八方的看,但凡方向盘的精准微调与油门开度因为少了一丁点的精细判断而有了偏失,好点能拖着残躯完赛,运气差点,这里就是赛程终点站。
不就是想借此机会和她拉开距离嘛。
关山月脚下一踩还真收了油,等雪雾散的差不多,她重新提速,往前盯紧那点白茫一片当中不想注意到都难得黑红,低声问了句报路书的程立雪别的:
“我记着,慕加特比赛规则里,好像没说‘四轮全部离地的超车算违规’吧?”
程立雪愣了愣:“?”
车里安静几秒后,先插入的是沈澄云起伏平淡但透着狐疑的声音:
“你想干嘛啊山药,超级变身,让你的车长出两个翅膀飞过去?”
关山月眼角抽抽,没好气笑说: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赛规我没太记清,你们谁帮我看看,半分钟内我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