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紧张与无措中,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身心,全然交托了出去。天上的星辰,指引行人的前路。而地上,她的北极星,只会指引她,也只会照亮她。
没了视力,眼中一片黑暗。
触觉和听觉反而更加灵敏。
她那文弱的丈夫,其实一点儿也不文弱。他稍微用些力,就能将她给抱起。感知到眼皮上温热的触感,那是祁寅川先亲了她的左眼,再亲了她的右眼。
珠帘碰撞如碎玉,他带着她来到了卧房。
他托住玉微瑕的后颈,小心将她放在了床上。她听见纱幔落下的声音,也听见了外面蝉鸣的声音。他扯过一边的红纱绸带,遮住了她的双眼。
玉微瑕这才睁开眼。
不是黑夜,而是红色,是嫁衣一般鲜艳夺目的红,是火焰一般亮眼的红,是绸带自带的颜色。
被褥有些厚了,屋里有些热。
唉,夏天本就是这样。
玉微瑕蜷缩着脚趾,又忍不住缩了缩皓颈。
痒,痒得很,想挠挠。
好像把蚊子放进来了。
玉微瑕还是忍不住扯掉了红纱绸带,光明再次向她袭来。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她推开了祁寅川:“等等——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向你保证,你看了一定高兴。”
玉微瑕起身,赤着脚踩到地上时,腿差点一软。
她披上被祁寅川扔到一边的外衣,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了刚绣好的霁青直裰。
她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衫抖开,衣角自然垂落。
玉微瑕笑眯眯地看向床上盘腿坐着的祁寅川,柔声说:“夫君,好看吗?这是我为你绣的衣裳,霁青色,雨过天晴——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便穿着这件衣裳。”
祁寅川放松惬意的目光,在看到这件衣裳时,陡然一凝。
他神色微动,若无其事地试探道:“哦?为夫倒不知,娘子还念着那时……还想着……这件衣裳。”
“倒不是念着。”玉微瑕陷入回忆中,不曾注意到祁寅川的异常,她如实说,“只是从未见你再穿过,有些遗憾罢了。我翻箱倒柜,也没找到这件衣裳,许是被你扔了——所以我才又给你做了件。”
玉微瑕举着衣服,笑靥如花:“好看吧?我连暗纹都绣了——夫君,来,试试吧。”
祁寅川却坐在床上,迟迟未有动作。比起玉微瑕的欣喜,他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了些。他低垂眉眼,睫毛微动:“阿玉,现在么……现在,可不是穿衣服的时候呢。”
玉微瑕一噎,红着脸,拢了拢自己的外衣。
玉微瑕尚未回神,祁寅川已起身下床。他腿长,只一步便跨到了她跟前。
祁寅川夺过玉微瑕手上的霁青直裰,随意将它扔在了圆桌上。玉微瑕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又被祁寅川抱回了床上。
“我的霁青直裰——”玉微瑕的声音卡顿了下,又变得急促和羞涩,“等等,你拽我衣裳带子作甚么——别用劲,拽坏了你让我明天怎么见人?”
很快,玉微瑕便说不出话了。
祁寅川的吻像是雨点般,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上、手上、颈上……
玉微瑕放空自己后,听见了雨声。
外头好像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顺着屋檐,打落在地上,带走炎炎夏夜的热意。
雨打芭蕉,风飘飘,雨零零。
像在奏乐。
屋内,祁寅川与玉微瑕十指相扣。
她的眼角泛着红晕,沁出泪珠,被祁寅川吻去。
他又吻了吻她的朱砂痣。
这个混账……
玉微瑕在心里暗骂着。
到这时候,她哪里还有闲心想一件衣裳,祁寅川这个人她都想不明白……
像他这样的,明面上看似温柔不计较,实际里蔫坏蔫坏的,又小心眼。玉微瑕与他是多年的夫妻,自然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夜色渐深,玉微瑕倦极而眠。
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祁寅川在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带来凉意,驱散了一些热意。
祁寅川体弱,他们这卧房里,是没有用冰的。即使外头下了雨,凉意也无法透过细微的缝隙进来,反而更加难受,闷闷的,难以呼吸。
夏日里,祁寅川心疼她,总会用扇子给玉微瑕扇风。
玉微瑕习惯了。
她不在乎祁寅川的身份如何尊贵,她只知道,他们是亲密的夫妻。
只是这次,她隐约听见祁寅川问:“阿玉,我想问你,你是喜欢初见时的我呢,还是喜欢成婚后与你相处的我呢?”
这是什么怪问题?
玉微瑕蹙眉,下意识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她翻了个身,嘀咕道:“……什么和什么……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这两个你,不都是你吗?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两个你不成?”
祁寅川短促一笑,不答,而是在她耳畔轻语:“若我偏要一个答案呢?”
玉微瑕已经困得五迷三道,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说的:“那我自然选与我朝夕相处的你,你是我的丈夫,是姮娘的爹爹……”
“是,我是你的丈夫,是姮娘的爹爹。”
祁寅川眸光微动,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玉微瑕的话,又亲了亲她露在外面的后颈。
玉微瑕感到痒意,躲了躲。
“我的霁青直裰……”玉微瑕呓语着,还念着这件衣服,“你明日穿……”
“不穿。”
祁寅川淡淡道。
“为何……”
玉微瑕问他。
背对着玉微瑕,祁寅川隐去所有表情,露出内里的冰冷疏离。他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对衣服的喜爱,也没有任何的愉悦。
很快,他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眉目温柔,依旧是玉微瑕那温和体贴的丈夫。
他勾唇,意味不明地说:“阿玉为我绣的衣裳,很好,我很喜欢。这衣裳又有这么好的寓意,代表你我初遇。我舍不得穿,我自当将它藏起来,长长久久地珍藏着。”
“唔,好。”
得到答案的玉微瑕,满意地陷入梦乡。
然而她并不知晓。
光影斑驳,她的丈夫拿着剪刀,阴恻恻地望着桌上的衣裳,几乎要将它剪成破布。刀口锋利,冷光乍现,映出祁寅川诡谲的神情——半边爱怜,半边嫌恶。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怜爱地摩挲着这衣服上的暗纹。这上面的每一针都来之不易,每一针都带着妻子的心意,每一线都缠着她的温度。
真像啊。
像极了五年前那人身上的一件。
虽比不得宫廷绣娘绣得精致,但胜在这份贵重的心意。
这一刻,连他都有点妒忌了。
妒忌时隔经年,妻子还能将这件衣裳,记得如此清晰。各处细节,分毫不差。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若没有那场初见,妻子还会喜爱现在的他么?
不一定。
但是,没有这个可能。
祁寅川哂笑着。
这件衣裳,该怎么处理呢?
穿着,着实叫人恶心,时刻提醒他那人的存在。
毁掉,他舍不得,这是妻子一针一线绣的。
罢了。
许久,祁寅川放下了剪刀。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厌恶地将这件衣裳放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快到寅时,后半夜稀薄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像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