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凌晨四点,方衍从地下室里走出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一阵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裹紧了外套,朝楼梯走去。他没有注意到那阵风没有散——它跟着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拐进一层的休息室。方衍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云瑾在他面前停下来。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背叛者”。方衍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他的脸埋在掌心里,露出的后颈上有几颗浅色的痣,像小孩子才会有的那种。
他的情绪在她的感知里翻滚——愧疚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他的每一寸意识,恐惧像铁丝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还有一小片倔强的、死死抓住不放的东西,云瑾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自我辩护。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重复这句话。
云瑾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愤怒。她尝过方衍情绪里每一层东西,没有一层是恶意的。恶意是另一种味道——辣的,呛人,带着一种享受对方痛苦的甜尾调。
方衍的情绪里没有这种甜尾调。他的情绪全是苦的,各种各样的苦——愧疚的苦,恐惧的苦,自我辩护的苦。
但这不代表她原谅他。
她聚拢自身,用最大的力气扇了他一个耳光。气流在他脸颊上炸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狠狠地抽过去。方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捂着半边脸,眼睛瞪得浑圆。
“谁——”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云瑾在他面前凝成一团,让空气的密度在她体内急速增加,制造出一个肉眼可见的、模糊的透明轮廓。方衍盯着那团轮廓,瞳孔缩成了针尖。
“化灵。”他喃喃地说。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他明白了。
“暮归哥——”
云瑾没有让他说完。她用气流精准地探进他的外套口袋,夹住那串冰凉的金属物体,抽出来,甩到空中,卷住,塞进门缝,一气呵成。
方衍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地下室里,手铐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弹跳了好几下才消失。
暮归揉着手腕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眩晕过去。能量抑制器的效果还在,他的异能只恢复了不到三成。
云瑾贴在他身边:“能走吗?”
“能。”
“出了灰楼之后往西,钟楼方向。墨点在钟楼等我——它去找帮手了。”
“什么帮手?”
“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暮归看着她——那团微微发光的、正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频率振动着的空气。
“你紧张。”他说。
“我没有紧张。”
“你在高频振动。”
“好吧,我紧张。”
暮归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云瑾让气流穿过他的指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了握他。
“别紧张。”他说,“你带我走。”
他们走出地下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云瑾现在只做一件事——用气流裹住暮归,压低他们两个人发出的所有声响。
他们走得很慢。暮归的腿不太听使唤,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云瑾的感知像一张网撒出去,笼罩住整栋灰楼。她在找心跳,找呼吸,找任何人类存在的迹象。她的感知告诉她:走廊里没有人。楼梯口没有人。一层大厅没有人。侧门外面——有人在巡逻。
一个,两个,三个。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侧门走来,大概一分钟后会在门口汇合。
“门口三个人。”她说,“一分钟。”
暮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后门。”
“后门也有人。”
“通风管道。”
“你的体型进不去。”
“西侧围墙。”他说,“离钟楼最近。”
“那里有感应装置。”
“但感应装置有一个盲区。基地西侧围墙的东南角,两根立柱之间,感应信号有零点五米的重叠盲区。我从那里翻出去过一次。”
“你翻过?”
“那是三年前。为了测试基地安保系统的漏洞。”
云瑾没有再问。她收拢感知,锁定西侧围墙的方向,然后用气流从背后推着暮归往前走,替他分担一部分体重。
他们穿过操场。月光把空地照得像一片灰白色的湖泊。没有任何遮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