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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衍找到暮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暮归刚从地铁站回来。七号在那节车厢里安顿得不错,云瑾说她今天对着空气说了三声“谢谢”——比昨天多两声。他揣着这个消息往回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灰楼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没有开灯,昏暗中他只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他房间门口的椅子上。
方衍。他的副手,跟了他四年的年轻人。
“暮归哥。”方衍站起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等你很久了。”
“有事?”暮归走过去,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有件事想跟你说。”
暮归停下动作,转过身。屋外的最后一缕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正好照在方衍脸上。年轻人的表情在光里碎成明暗两半。
“对不起。”方衍说。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砸中了暮归的脖颈。一阵尖锐的刺痛。电流从脖颈蔓延到四肢,肌肉在刹那间失去所有力气。暮归的膝盖砸在地上,手掌撑着地试图撑起身体,但手指也不听使唤了。他勉强抬起头,看见方衍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棒——能量抑制器。基地最新配发的装备,专门对付异能者。
“方衍。”暮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方衍蹲下来,和暮归平视。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暮归哥,你教过我很多东西。但你从来没教过我——怎么看着一个人把自己送进死路。”
“我没有——”
“你藏了那个克隆人。”方衍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钟楼四层,窗户用砖头封了半边,你每隔两天去一趟地铁站送吃的。监控室的录像我调过了,每一次气流异常我都核对过。那是化灵,对吧?传闻里那个叫云瑾的化灵。”
方衍把能量抑制器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
“基地已经知道了。不是我告的密。你最近太明显了,门口那些居民闹事之后,安全委员会就在查你。他们找到我的时候,给我两个选择——配合,或者和你一起被清理。”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你死。但我也不想陪你一起死。”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沉重的、整齐的军靴声从走廊两端同时逼近,像两堵墙在向中间合拢。暮归跪在地上,脖颈里的电流还没有完全消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他数着那些脚步声——八个,不,十个。一个整编小队。
方衍站起来,退后两步。他不再看暮归了。
“带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有人从背后扣住了暮归的手臂。暮归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年前他从废墟里把方衍捡回来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方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被畸变体咬伤了小腿,却还攥着一把生锈的刀不肯松手。
他问过方衍:“你怎么活下来的?”
方衍说:“因为我不想死。”
现在他也不想死。暮归不能责怪一个不想死的人。从今天起,这个年轻人要永远带着这个傍晚活着。
他被拖进了走廊深处。
云瑾是在子夜时分察觉到的。
她正缩在钟楼顶的阴影里,把七号白天的那三声“谢谢”在意识里翻来覆去地回味——那三个字被她小心地封存在某个角落,像三颗暖融融的珠子。然后一阵尖锐的空洞感从基地的方向刺过来,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感知范围。
她曾经在云栖身上感受过这个——生命力在流逝,意识在变淡,存在本身像一支点燃的蜡烛被风吹得只剩下最后一豆火苗。
不。
她从钟楼顶弹射出去。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墨点在身后喊了句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风在她体内尖啸,她把自身压缩到极限,像一颗炮弹穿过废墟、越过围墙、掠过操场。守序者的感应装置扫过她,红灯闪了几下,但没有触发警报——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仪器只捕捉到一阵转瞬即逝的气流扰动。
她在灰楼的地下室里找到了暮归。
门没有锁。也许他们觉得没有必要锁。一个被能量抑制器击中的异能者,和一具尸体唯一的区别是他还在呼吸。
暮归靠在墙角,两只手被铐在头顶的管道上。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被打过,也许是押送途中,也许是到了地下室之后。
他的军装外套不见了,衬衫被扯破了两个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紫的淤伤。他看起来像一件被揉皱后随手丢在角落的衣服。
疲惫、固执、孤独、愤怒,还有一大片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几乎呛人的绝望。
绝望。她在灰潮后的三十年里尝过很多次这个味道——苦的,像烧焦的木头。但她从没在暮归身上尝到过。他的情绪一直是干燥的、温热的,即使最苦的时候也带着一层不灭的炭火。
现在那层炭火灭了。
空气里只剩下灰烬。
“暮归。”她用风磨出声音。
他没有反应。头依然垂着,呼吸又浅又急。
“暮归!”她加大了气流的震动,声音像一面鼓在他耳边敲响。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眼睛睁开了,血丝密布,瞳孔涣散。他朝她的方向看了好几秒,似乎在辨认那团看不见的存在。
“……云瑾。”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但那两个字他说得很清楚。
“你来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云瑾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