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归?”她让风吹过他的手腕。
他站在石栏边,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今天死了三个。”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但每个字都在抖。
“克隆人?”
“一个被抽得太频繁,情绪崩溃了。精神失常,一直在撞墙。看守说‘损坏了’,报了废。”他把“报废”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咬一块碎玻璃。“第二个感染了肺炎,没人管,拖了五天。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你认识。B-17。”
云瑾觉得自己的存在突然凝住了。
“它被转到了长期养护区,但是养护区的资源被抽调走了。食物不够,疫苗不够。它太弱了,没能撑过去。”
暮归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三天前还见过它。它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是我没有安排好。”暮归说,声音低下去,“我应该更早把它转到更安全的区域。我犹豫了。我怕引起怀疑。我怕暴露。我就犹豫了三天。三天。”
他松开拳头,手垂下来。
“它就没了。”
沉默像铅一样压在钟楼顶上。
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不是她吃到的别人的情绪。是她自己的。
悲伤。湿的,咸的,像被水泡透的棉袄。
“暮归。”她说。
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
“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为你完成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但她尽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暮归愣了一下。
“你已经帮我了。”
“什么?”
“你在地下市场帮我监控交易动态。你在B-17门前待了一整夜。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次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异常,我看到了。你把自己贴在B-17的隔间门上,待了整整九个小时。”
云瑾僵住了。
“你每次靠近我,我都能感觉到。你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阴影里。你从钟楼顶飘下来的时候,空气会变凉。你紧张的时候,你周围的空气流动会变得很快,像一个人在小声自言自语。”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你以为你在偷偷帮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云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团看不见的风,是所有人类视线的盲点。但暮归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东西。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不是为了交易,而是因为她是真的想问。
暮归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只知道,你在这里的时候,我没有那么……空。”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城市的废墟。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退。
“所以我没有什么要你完成的。”他说,“你就待着就行。饿了就吃我的。别客气。”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但如果你非要‘完成’什么……那就帮我记住它们。B-17,还有那些死了也没人知道名字的克隆人。记住它们存在过。”
第二天,云瑾开始做一件事。
她把地下市场里每一个被抽取的克隆人的编号记下来,用风在钟楼顶层的沙地上刻字。
B-17。C-09。D-22。E-04。
每一个编号后面,她还会刻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朵花,一片叶子,一颗星星。那是她替它们选的“名字”。
墨点蹲在旁边看,难得没有说风凉话。
“你打算刻满整个钟楼顶?”
“能刻多少刻多少。”
“刻满了呢?”
云瑾想了想。
“那就再找一面墙。”
暮归后来每次上钟楼,都会在那些编号前站一会儿。他不说话,只是站着,有时候伸出手指,轻轻抚摸沙地上那些被风刻出来的凹痕。
她终于分清了“吃”和“尝”和“记住”的区别。
吃是为了不饿。尝是为了知道。记住是为了不忘记。
暮归给了她能量,她不需要为他“完成”什么。但她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件事:把这些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名字,刻在风里。
风会散。但风也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