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有现成的茶壶,只有炉子上坐着一只黑铁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屋顶。
门轴还是那个声音,吱呀一声。
沈朝颜闭关结束,下山了。一甲子,人间已几多变化。她下意识来到了那方茶馆。
数十年未见,他的确老了。鬓角染了霜色,眼角爬了细纹,连指尖都添了几分粗糙的薄茧。
“筑基了,恭喜。”沈朝颜先开了口,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陆时年笑了一下,走到炉子旁,提起冒着热气的黑铁壶,动作娴熟得无需思索。
六十年光阴,日日煮茶,这一套动作,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与呼吸一般自然的习惯。
他把泡好的茶轻轻推到沈朝颜面前,茶汤清浅澄澈,热气裹着淡淡的草木香,漫进鼻腔。“我想活着,茶里就是活着。”
陆时年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沿:“我没有正统的功法,不知道该把灵气往哪引,便索性顺了它的性子,让它自己在体内游走。它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他抬眼,望向沈朝颜,眼底带着一丝敬畏与感念:“您很久以前就告诉我,心藏何物,茶味便为何。我想,灵气大抵也是如此。”
沈朝颜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你很聪慧。”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炉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铁壶里残存的水汽,咕嘟咕嘟地轻响。
沈朝颜缓步走到窗口,推开半扇木窗。
风裹挟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动她月白色的道袍衣角。从这里遥遥望去,能看见岁华宗的山门,绵长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叠着,蜿蜒曲折,最终隐入茫茫云霭之中,看不清尽头。
“繁华尘世,烟火寻常,”她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山门,“有更多时间去享受这份安稳,真好。”
“你想结丹吗?”
他望着沈朝颜,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能?”
沈朝颜轻轻颔首:“能。你以茶养心、以心驭气,根基比许多正统修士还要扎实。”
沈朝颜走到他对面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一缕温和的灵气缓缓溢出,落在陆时年面前的茶杯上,“你修行本就无拘无束,不必刻意遵循宗门功法,只需记住,结丹之道,亦如煮茶,急不得,躁不得。”
接下来的日子,沈朝颜便暂留茶舍。每日午后,她会指点陆时年引灵聚气,教他如何将丹田内散逸的灵气凝聚成丹,如何在灵气翻腾时守住本心,如何在问心之境中不迷不惘。
闲暇时,沈朝颜依旧会坐在窗口,陆时年会给她煮一壶新茶,听她轻声说起人间的琐碎,说起宗门的使命,说起那些被灵气滋养的草木、被庇护的凡人。
“我的道,从不在飞升上界。”一次煮茶时,沈朝颜忽然开口,指尖拨弄着炉中微弱的火苗,声音轻而坚定,“我生于岁华宗,受宗门养育,承众生供养,便要护这人间苍生。能多维系人间一段安稳时光,能多护一人周全,便是我的道。”
“问心之境,便是要明己心、守己道。”沈朝颜转头看他,眼底带着期许,“你求的是长寿,是安稳。这份心愿纯粹,无需遮掩,只需坦然面对,便是你的问心之道。”
这是第二次见面。也是陆时年回忆里两人相处最长的时光。
飞升典礼那天,岁华宗山门大开。
数百名修士列队站在青石台阶两侧,从山脚一直排到云霭深处。旌旗猎猎,钟声悠远,每一声都震得山间的雾气荡开一圈。
陆时年没有请柬。
他站在守岁镇的古槐树下。从这里能看见岁华宗的山顶,隐隐约约的,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他看不见沈朝颜,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山上的钟声停了,又响了,反反复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一步一步往前推。
傍晚的时候,一道白光从山顶冲天而起。
然后灵气来了。像潮水一样,从天上倾泻而下,漫过山峦,漫过田野,漫过守岁镇的古槐树,温柔地包裹住这片人间烟火。
陆时年站在树下,双手合拢,朝着山顶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愿您飞升顺遂,得偿所愿。”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三个月后,茶舍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色的袍子,看不出门派。
“喝什么?”
“随便。”
客人端起来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