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听了,稍微定了定神,连忙帮我一起,将姑娘小心挪到李婶平时晒太阳的那张旧躺椅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惨白才稍稍退去一丝。
我又仔细问了问。老爷爷说,孙女叫小莲,平时身体挺好,就是每月总有几天脸色特别差,蔫蔫的,但也没像今天这样直接晕过去。他们爷孙俩靠在附近海边捡些贝壳、小螃蟹卖给酒楼为生,日子清苦。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老爷爷还是不明白。
我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老伯,姑娘家长大了,每个月会有几天……身上不方便,会流些血,这叫月事。有些人会肚子疼,您孙女就是疼得特别厉害,加上可能平日下海受了寒,气血不通,这才疼晕了过去。不是大病,但也要仔细调理。”
老爷爷听得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听说:“月、月事?流血?女人家……每个月都流?那、那不就是跟伤风流鼻涕一样,流干净就好了?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疼啊!这孩子……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他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有些发酸。很多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就是这样,默默忍受着这些“难以启齿”的痛苦,被视为“污秽”和“平常”,甚至得不到最基本的理解和照料。
我让老爷爷稍坐,自己快步进屋。李婶家里常备着些常用的草药,我很快找到了几味温经散寒、行气止痛的,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倒了温水,扶着小莲,一点点给她喂下去。然后蹲在她身边,用向先生教过的手法,轻轻按压她腿上的三阴交、血海几个穴位。
过了一会儿,小莲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茫然。
“醒了!醒了!”老爷爷喜极而泣。
我又根据她的情况,斟酌着开了一张温经养血、散寒止痛的方子,递给老爷爷:“按这个方子去抓药,先吃三剂。以后每每月事前后,注意保暖,别再碰凉水,尤其是海水。吃食上也要精细些。”
老爷爷千恩万谢地接过方子,却又面露难色。我看出他的窘迫,从怀里掏出刘叔硬塞给我的一些零用钱,塞进他手里:“先抓药,孩子的身子要紧。”
小莲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我轻轻按住她:“别动,再歇会儿。以后若是再疼得厉害,别硬扛着。可以来成林堂……或者,来这儿找我。” 我顿了顿,看着小姑娘怯生生又带着痛苦的眼睛,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学着记忆里向先生安慰病人时的样子,“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更不是污秽。就像人割破了手会流血,需要包扎上药一样。你每个月这几天,是身体在调整,在排毒,是正常的。只是你需要比别人更注意照顾自己。把身体养好了,才有力气去海边,照顾爷爷,对不对?”
小莲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慢慢蓄起了泪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委屈和释然。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谢谢顾大夫。”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爷孙俩,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那处空落,似乎被什么温暖而踏实的东西,轻轻填补了一点点。
原来,被人需要,能用自己的所学帮助到具体的人,是这样的感觉。不只是成就感,还有一种……扎根于泥土的、沉甸甸的实在。
我正出神,忽然,鼻端又飘来了那缕熟悉的、清甜又冷冽的香气。
我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隔壁那扇我一直以为是紧闭的院门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一袭红衣,烈烈如焚,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夺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是她!
茶寮里那个一起听说书的、美得惊人的红衣姐姐!
她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却依旧带着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又凛然的气质。除了她,我从未见过任何人,能把红色穿得如此……既浓烈到极致,又清雅出尘。
对,就像她院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灼灼盛放的红牡丹,和旁边那丛挺拔孤高的石菖蒲!
原来……那个院子是她的家!那香气,就是牡丹混合着石菖蒲的味道!
我一时看呆了,直到她红唇微启,那泠泠如玉碎的声音响起:
“你还会治妇人病?”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连忙点头,又觉得不够,补充道:“会!我会的!姐姐你……你若有任何不适,都可以找我看看!不过……” 我看着她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毫无病容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我还是希望姐姐你健健康康的,永远都不用找我!”
她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一笑,仿佛夏末最后一阵掠过湖面的风,带着未散尽的热烈,却又已有了初秋的清扬爽飒。
“借你吉言。”她淡淡道,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隔壁的院门,“我就住在隔壁。要不要过来喝杯茶?”
“啊?”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邀请,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巨大的欢喜和好奇,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
我抬脚就要跟她过去,嘴里还忍不住兴奋地嘀咕:“我看你院子里那牡丹开得可真美,这个时节居然……” 话说到一半,我猛地噎住,脸“腾”地红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偷看人家院子了嘛!
我窘迫地停下脚步,手足无措。
红衣姐姐却像是没听见我的后半句,已经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隔壁那扇看似普通、此刻却仿佛透着神秘气息的院门。
阳光将她的红色身影拉得很长。我咬了咬唇,压下心里的窘迫和愈发强烈的好奇,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