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揽在我腰后的手臂,瞬间收紧,却又在下一秒,像触电般倏地松开。
他向后撤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那道刚刚被逾越、此刻又迅速筑起的无形壁垒。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唇。
他极快地、几乎可以说是仓促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
“你当然是了。”他声音干涩,语速很快,像要急于盖过什么,“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小孩子,是……需要照顾的晚辈。夜里风大,快回家吧。”
说完,他不再看我,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大步朝着成林堂的方向走去。步伐又急又重,将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刚刚滋生出的暧昧与温存,踩得粉碎。
夜风“呼”地灌进我和他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他那决绝的、仿佛要逃离什么可怕东西的背影,心里那片刚刚还滚烫的荒原,瞬间被冰封,裂开无数道尖锐的疼痛。
不。
不是这样的。
我不要只做“小孩子”,做“晚辈”!
一股更凶猛的、混杂着委屈、不甘和被拒绝的刺痛的情绪,猛地冲垮了所有理智和羞怯。我拔腿就追了上去,在他快要踏进成林堂后门阴影的前一刻,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此刻僵硬得像一块冰。
我抬起头,不管不顾地,迎上他骤然转回、盛满了惊怒和更多复杂难言情绪的视线,用我能发出的、最清晰、也最孤注一掷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将心底埋藏了不知多久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捧到他面前:
“我喜欢你,向先生。”
“我喜欢你。”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他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对峙。
他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骇人的铁青。也许是残留的酒意,也许是极度的震惊和……厌恶?他盯着我,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风暴的怒意,还有一种深沉的、让我心头发冷的痛苦。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我耳膜上,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到近乎冷酷的斥责。
“今天李婶大喜的日子,你喝多了,胡言乱语。我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他用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自己的手,从我冰冷颤抖的指间抽离。
那抽离的力道,像在撕扯我心脏的一部分。
“房子我已经替你找好了,离这里不远,很清净。”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怒意更让人窒息,“我会尽快安排,让你搬进去。”
“我不!”
我终于哭喊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我不搬!我不离开你!我不要离开成林堂!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的——”
“顾念!”
他猛地打断我,厉声喝道。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叫我。
他倏地转身,面对着我。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眼底那片猩红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燃烧。他上前一步,迫人的气息笼罩下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
“你看看清楚!我是谁?”他盯着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是你的先生!是受你母亲临终托付、照顾你长大的人!我比你年长十岁!我经历过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更锥心的力度:
“你对我的,不是‘喜欢’。那是依赖,是感激,是雏鸟离巢前对庇护者的本能眷恋。是因为你身边没有别的男子,是因为我将你从泥沼里拉了出来!你看错了,也想错了!”
“我没有……”我哭着摇头,想反驳,却被他更加冰冷的话语打断。
“搬出去,对你,对我,都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令我浑身发冷的、深重的疲惫和决绝,“你需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你现在所谓的‘喜欢’,有多么幼稚,多么……不合时宜。”
“至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我永远也读不懂,有痛楚,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我宁愿自己看错了的、转瞬即逝的挣扎,但最终,全部凝固成一种坚不可摧的、名为“拒绝”的寒冰。
“我此生的志向,只在医道。成林堂,便是我的妻,我的子。我早已立誓,不会再娶。我这半生失去了太多人,我没有力量再去承受失去。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猛地推开成林堂虚掩的后门,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在我面前,将那扇我进出了无数次、代表着“家”和“归属”的门,死死关上了。
将我,和我那刚刚捧出、还带着体温和血气的、卑微又炽热的真心,一起,关在了门外。
关在了,冰冷刺骨的夜色里。
我再伸手推那扇门,没有被锁上,
却有千斤重,
推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