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还没亮透,成林堂就热闹起来了。
吹鼓手“嘀嘀哒哒”的调子,从巷子口一直响到门前。老刘头一身簇新的大红喜袍,帽子上还簪了朵颤巍巍的红绒花,一张老脸笑得比那绒花还灿烂,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被街坊簇拥着,来迎他的新娘子。
李婶也换上了那身正红的嫁衣,料子是她自己挑的上好缎子,在晨光里红得晃眼。脸上难得敷了薄粉,点了口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上了老刘头送的那支沉甸甸的金簪。她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喧闹,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了白,可嘴角那抹笑,却是压也压不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一直漾出来。
“紧张啥!”我一边帮她最后整理了一下鬓边,一边打趣,“刘叔等这天等了半辈子,还能亏待了您?”
“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李婶啐我一口,脸更红了,眼里却水光潋滟的,是实打实的高兴。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震耳欲聋。在一片道喜声和笑闹声里,老刘头牵着红绸,将蒙着盖头的李婶,一步步接出了成林堂的门。我端着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盘跟在旁边,看着李婶微微发颤却坚定迈出的脚步,看着老刘头小心翼翼搀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眼眶也跟着热了。
花轿抬着李婶,吹吹打打往刘家去。向先生也换下了平日那身半旧的青袍,穿了一身新做的雨过天青色长衫,料子挺括,衬得他身姿越发颀长清隽。他作为“娘家人”和成林堂的“家长”,跟着迎亲的队伍一起去了刘家,要替李婶撑场面,也要帮着实诚过头、高兴得只会傻笑的老刘头挡酒。
刘家院子里摆了十几桌,街坊邻居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我坐在女眷席上,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攒动的人头,去寻找那个青色的身影。
他站在主桌旁,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正替被灌得面红耳赤的老刘头挡酒。也不知他说了句什么,围上来劝酒的几个汉子哈哈大笑,指着他说“向大夫你不厚道”,却也不再强逼,转而将矛头又对准了别人。不依不饶,非要敬“娘家人”,他推辞不过,便也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喉结滚动一下,面不改色。
酒过三巡,席间已有人东倒西歪,胡言乱语,他却依旧站得笔挺,言笑从容,只是眼尾微微泛起了些薄红,在灯笼暖光下,显得那平常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许多。
我看着他在人群里周旋,看着他将醉醺醺的老刘头扶到一边醒酒,看着他和相熟的街坊寒暄……看着看着,那些藏在心底的、湿漉漉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想起那年除夕夜,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他揽过我,温热的掌心捂住我耳朵,隔绝了全世界的喧嚣,只有他身上的药草香,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想起他拿着那个小小的、漆色鲜亮的拨浪鼓,逗弄哭闹的婴孩,嘴里发出古怪的“婴语”,眉眼弯弯,是褪去了所有师长威严的、纯粹的温柔。
我想起他一次次递给我的芝麻糖、红豆糕,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心里。
我想起娘嘶哑的哭喊,和那句带着绝望与希冀的——“他若是个好人,肯收你做个妾,也是条好路……”
嫁给他。
这三个字,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无数个被他悉心照料的日夜浇灌下,早已破土,生根,悄然长成了我心底一株盘根错节、无法忽视的藤蔓。此刻,在这满堂的喜红和喧闹里,看着李婶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这藤蔓便疯狂地抽枝展叶,缠绕住我全部的心神。
嫁给他……嫁给他……
我的目光,痴痴地黏在那个青色身影上。他正侧身与一位长者说话,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弧度,微抿的唇线,还有那总是沉静、此刻却因酒意和喜气而染上生动暖意的眼眸……
“念娘?念娘!”旁边一位大娘推了推我,我才猛地回过神,发现一桌子人都笑吟吟地看着我。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是不是也想嫁人啦?”大娘打趣道。
我脸“轰”地一下烧起来,慌忙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食不知味。
喜宴一直闹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场。向先生送走了最后几位宾客,又帮着刘家收拾了残局,才走过来叫我。
“走吧,念娘,回去了。”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席间的酒肉热气。街上很静,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月光很淡,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又交织在一起。
他走在我身侧,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夜风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送过来,并不难闻,混合着他衣衫上那种干净的、晒过太阳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独属于他的、清苦的草药余韵,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我脑子里还在翻江倒海,想着喜宴上的喧嚣,想着李婶的幸福,想着那些关于“嫁给他”的、滚烫又令人心慌的念头。脚下便有些飘,一个没留神,踩空了路边的台阶,整个人向前趔趄。
“小心!”
低沉的惊呼在耳边响起,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便稳稳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向后一带。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一个带着酒气和药香的怀抱。那怀抱并不十分温热,甚至因为夜风而有些微凉,却异常坚实。我的脸颊贴上他胸前质地挺括的衣料,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和沉稳的心跳。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鼻端全是他身上好闻又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他清晰的心跳,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抽气。
时间好像停了。月光,街道,远处零星的点滴灯火,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这个怀抱,和我心里疯狂滋长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渴望。
我不想松手。
我死死地环着他,贪恋着这片刻的、逾越了界限的温暖和靠近。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下一秒就是雷霆。
他身体僵直着,手臂还保持着扶住我的姿势,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立刻推开。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刚才急促了些。
良久,久到夜风都快把我发热的头脑吹凉,他才极轻、极缓地,抬起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念娘”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比夜风还凉,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是大姑娘了。不能……这样。”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凌,轻轻刺在我滚烫的皮肤上。
我猛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他低垂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酒宴上的暖意,也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克制的暗沉。
心里那点不顾一切的勇气,被这眼神一激,反而烧得更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撞碎在寂静的夜里:
“我只想……永远做你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