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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一饭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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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来这里,你一定会触景伤情。”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怕惊扰了那些悲伤的回忆,“我想着,该给你带点你母亲的东西。她会换种方式,一直陪着你。”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信封很旧了,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我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

是娘的字。歪歪扭扭,还有许多错别字,全是大白话,毫无修饰,甚至有些语句不通。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力透纸背。信纸上有几处明显的、晕开的皱褶痕迹,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

“我、我把女儿托、托付给你,向大夫。她、她叫顾念,今年十五,很乖,不挑食,啥活都会干点……我、我没用,护不住她。求、求你带她走,离、离这里远远的。只要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条活路,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短短几行字,我仿佛能看到那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一边疯狂流泪,一边拼尽全力写下这些字,每一个笔画都在颤抖,只为给女儿挣一条渺茫的生路。

“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赵今。” 向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遥远的感慨,“狼狈,无助,卑微,也不算计了。她跪在我面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说只要能救你,她什么都能给,什么都不要了。我当时带你走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能见死不救。我没想到她会追出来……她的哭声,我一个大男人,听着都……红了眼眶。我一直记得她反复说,她对不住你。”

向衡顿了顿,看着我已经泪流满面、视线模糊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但是顾念,赵今这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或许有太多不得已和糊涂账。可唯独对你,她对得住。”

“轰”的一声,我心中那堵筑了许久的、名为“坚强”或“麻木”的墙,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倒塌。

委屈、悲伤、思念、不甘、还有那被深埋的、对母亲的爱与依恋……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再也无法抑制,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爆发出压抑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嚎啕,猛地扑进了向衡的怀里。我的哭声里,有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有多年孤苦的委屈,也有在这一刻,被最信任的人完全“懂得”和“接住”的、崩溃般的释放。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我哭得头晕眼花,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娘……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惨?”

向衡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望向巷子尽头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别问了,念念。”

这三个字,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我心碎。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念念,” 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记住,公道自在人心。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些人,有他们自己种下的孽,迟早要偿还。就算此生侥幸逃脱,死了进了阴曹地府,也要受那油锅刀山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我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上面还挂着泪珠。我忽然想到什么,瓮声瓮气地问:“你……你怎么也开始信这些鬼神之说了?”

向衡闻言,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近乎自嘲的浅笑。他重新在我身边坐下,望着巷口那方越来越亮、渐渐染上金光的天空,声音有些飘远:

“行医救人,看得不平事太多了。有时候看着那些明明没做错什么,却遭逢大难、含冤而死的苦命人;看着那些作恶多端、却逍遥法外的权贵……心里难免会想,若这世上真有鬼神,真有那铁面无私的阎罗判官,该多好。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心里有个念想,有个盼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时候想想,鬼神之说,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更多无奈之人的……一点美好心愿吧。活着时做不成的事,讨不到的公道,便盼着死了能成。不管怎样,有个盼头,人,就还有个活头。”

我似懂非懂。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我是深信不疑的。那是戏文里唱的,话本里写的,也是这苦难人间,支撑许多像娘、像谢大娘、像曾经的我这样的人,继续走下去的一点微弱星光。

我用力抹了把脸,把残余的泪痕和鼻涕都擦掉,眼神重新变得清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执拗:“对!我要做更多善事,救更多的人!说不准哪天,就救了哪个过路的仙人一命,他能显灵,帮我娘报仇!”

向衡被我这话气又天真的话逗得忍俊不禁,方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他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亮温暖,惊起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好!那我们顾小大夫,可要努力行善积德,悬壶济世,说不定真能遇着下凡体察民情的神仙,给你个大机缘!”

我们正说笑着,谢江从院子里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看见并肩坐在石阶上的我们,尤其是向衡方才大笑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脸上又露出几分不自在。他搓着手,远远就喊:

“顾大夫!向大夫!我娘醒了,精神头好多了,听说是你救的她,嚷嚷着非要下地,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肉馄饨!我们拉都拉不住!你快进去跟她说说话吧!”

我和向衡对视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进谢家那间依然带着淡淡血腥气和药味的卧房,谢婶果然已经强撑着坐了起来,背后垫着枕头,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有了光彩,不像之前那样灰败。一看见我进来,老太太眼睛立刻亮了,伸出枯瘦的手,哑着嗓子喊:

“念丫头!这次过几个月啊,你又救了老婆子一命啊!饿不饿?我这就下地,给你包馄饨,你小时候最爱吃我拌的馅儿了……”

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被旁边的谢江和他媳妇慌忙按住。

“娘!您刚好点,可不能动!”

“谢婶,您快躺着!”我也赶紧上前,扶住她,鼻尖又是一酸,“我不饿,您好好养着,等您大好了,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再来吃您的馄饨,吃三大碗!”

谢婶这才作罢,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问我过得好不好,在成林堂习不习惯,向大夫对她好不好,说着还偷偷瞄了向衡几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关切。我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那点因为谢江而生的芥蒂,在老人纯粹的善意和劫后余生的依赖面前,消散了不少。

临走时,谢婶硬是让谢江把家里刚宰的半扇猪肉和攒的一篮子鸡蛋塞给我,反复嘱咐我一定要再来,还说等我成亲的时候,她一定要去喝喜酒。

回程的驴车上,气氛沉默了许多。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道路两旁的田野泛着新绿,屋舍的轮廓清晰起来,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

“念念,”向衡驾着车,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抱着那篮鸡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绪还有些纷乱。

“今日之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救谢婶。救人是医者本分,也全了你们往日的情分,做得对。” 向衡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种冷静的审慎,“但往后,我并不建议你再回来吃她的饭,与她家过多往来。”

我一怔,转头看他。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神色平静,但眼神深邃。

向衡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她儿子在外头说的那些混账话,用意之恶毒,败坏你的名声,你心知肚明。谢婶当真能一点不知?今日她母子二人,从始至终,可曾对那流言蜚语,对你因此遭受的指点和困扰,有过半分歉意?”

我张了张嘴,想为谢婶辩解,说她年纪大了,可能真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管不了儿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起谢大娘醒来后,拉着我的手,只字未提外头的传言,只反复念叨着我的好,她的想念,还有那碗馄饨。是真的毫不知情,还是……知道了,但选择不提,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谢婶人或许不坏,对你也确有几分真情。” 向衡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但人心复杂,世事也复杂。有时候,一点‘不坏’和‘真情’,抵不过现实的无奈和亲疏远近。伤过一次的人,就不要再把自己的心,主动送上去,给别人伤第二次的机会。这不是薄情,是自保。对你,对她,或许都好。”

我低下头,看着怀中那篮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沉默了。鸡蛋圆润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就像谢婶刚才看我时,浑浊却温暖的眼神。

驴车“嘚嘚”地行进在回江澜城的官道上,微风拂面,带着田野清新的泥土和青草气息。过了很久,我才轻轻、闷闷地“嗯”了一声。

向衡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抖了下缰绳,让驴子走得更稳些。他知道,有些路,有些道理,需要我自己慢慢去走,慢慢去想明白。

前方,江澜城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渐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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