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我抱着药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木头的纹理里。谢婶……那个总是用大嗓门喊我吃饭的大娘,那个在我最饿的时候,总会从自家并不宽裕的锅里匀出一碗热汤、一个馍给我的大娘。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潮湿和混杂着炊烟、灰尘、以及淡淡牲口气息的味道。驴车停下。谢家小院里亮着灯,那光却透着慌乱,人影幢幢,却听不到什么声响,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慌。
一踏入那间低矮的卧房,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谢婶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嘴唇都是灰白的,身下的褥子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那颜色刺目得骇人。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我立刻上前,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她冰冷得吓人的手腕。指尖下,脉搏浮而中空,像是按在葱管上,这是血崩危候的典型脉象。脉象如此浮芤,不仅是旧疾,更是这三个月瘟疫耗尽了她的元气。若再晚来半日,怕是神仙难救。
心头一凛,我摒除所有杂念,取出金针,迅速消毒,凝神,下针。气海、关元、三阴交、隐白……我的动作快而稳,指尖似乎带着一种不属于我的、沉静的力量,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向衡默契地将带来的小泥炉搬到院子里,就着微弱的灯火,取出药材,分拣、称量、投罐,亲自守着火。药罐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在压抑的喘息和沉默中,成了唯一稳定的节拍。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等待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为藏蓝,又透出一线蟹壳青。
当我终于起出最后一根针,轻轻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时,谢婶身下那汩汩涌出的暗红色,终于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
“血……止住了。” 我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但人虚透了,得马上用药固本,吊住这口气。”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向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颜色浓黑的药汁走了进来,时机掐得分毫不差。我们俩合力,小心地将昏迷中的谢婶扶起一些,用汤匙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慢慢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四肢也有些发软。我轻轻退到院子里,想透口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隔壁猪圈隐隐的骚味,还有不知谁家早起的鸡鸣。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隔壁——那个曾经是我和娘住了好些年的、勉强称之为“家”的小院。
门虚掩着。我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瞧。院子里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被粗糙的木栅栏围起了一块,成了猪圈,几头半大的猪正在泥泞里哼哼唧拱食。我们母女曾栖身的那间低矮屋子,门窗大开,里面堆满了高高的、乱七八糟的柴火,成了仓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那个虽然破败、虽然争吵不断、但终究是“家”的地方,如今连一丝旧日痕迹都寻不到了,只剩下刺鼻的猪粪味和满目的杂乱。
“顾、顾娘子……” 谢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搓着手,满脸的窘迫和不安,“那个……赵、赵大娘走的时候,走得急,好些衣物没带走,当时说、说留给我娘穿。我娘上年纪了,也、也穿不着那些鲜亮颜色,就……就都收拾了,堆在那边仓库的角落里。你、你要不要……进去看看?有什么想留的,做个念想,就、就带回去吧。”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把娘留下的东西收一收。之前在云渡镇救人,匆匆忙忙,竟一次也没踏进过这旧地。
谢江如蒙大赦,连忙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那扇尘封的、落满灰尘的门。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更多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中飞舞。屋子里很暗,堆满了柴草和杂物,几乎无从下脚。但在墙角一个破旧的藤箱上,我看到了几件眼熟的、颜色已经黯淡发旧的衣裙,胡乱堆在那里。最上面,是一件艳红色的旧衫,我记得,那是娘年轻时最爱穿的,她说这个颜色“抬人”。
我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已经有些发硬发脆的布料。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恍惚间,却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混合了廉价脂粉、汗水和市井烟火气的、复杂而浓烈的气息。
我在杂物堆里翻找到一张同样落满灰尘的旧床单,将母亲的衣物一件件抖开,叠好,仔细包裹进去。动作很慢,每触碰一件,记忆的碎片就翻涌一下。最后,我将那个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巷子很窄,天光从两侧高高低低的屋脊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朦胧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柱。就在这时,我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向衡从那道光里缓缓走来。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眉眼舒展,甚至有一丝浅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药喂下去不一会儿,谢大娘就醒了,人也精神了些。” 他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温和,“正让谢江给她喂小半碗米汤呢。老太太爱干净,醒来发现自己一身血污,急得非要爬起来换身干净衣裙,谢江拦都拦不住,里头正乱着。我们过会儿再进去。”
他看到我手里提的包袱,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眼底漾开一些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罕见的、直白的赞许:“顾大夫,好医术,妙手回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也学着他的语气,抿嘴一笑:“那也全靠向大夫药到病除,方剂精妙,针药配合,缺一不可。”
两人相视,都轻轻笑了出来。那笑意冲淡了疲惫,也暂时驱散了这旧地带来的沉重与伤感。
“陪我坐会儿吧,向衡。” 我走到门前的石阶上,拍了拍旁边。
向衡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石阶冰凉,晨风微寒。
天空的鱼肚白范围越来越大,远处传来零星的人声和犬吠,这座饱经磨难的小镇,正从睡梦中缓缓苏醒。
“你知道吗,向衡,” 我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染上淡淡橙红色的天际,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以前,其实很怕你。”
“哦?” 向衡有些意外,侧头看我,晨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每次来我家,都绷着脸,冷冰冰的,好像我娘欠了你多少钱似的。” 我回忆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也就……给蜜饯那次,是第一次看你像个活人,有点人气儿。”
向衡也笑了,摇摇头,带着点无奈:“我那是……有点怕你娘。每次来,她都恨不得拿了诊金,再从我身上剐一层皮下来用,物尽其用得很。”
我“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你也会害怕。”
向衡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有趣的画面,也低低笑出了声。然后,他笑意微敛,看着那扇紧闭的、如今已成仓库的门,轻声道:“今日要是赵今还在,以她的性子,只怕是冲进去撕烂那个谢江的嘴,也绝不会让你管她们家这摊子事儿的。”
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但很快,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娘她会撕烂谢江的嘴,骂他个狗血淋头,但……她一定不想让谢婶死。”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谢家小院的方向,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往日。
“我小时候,我娘在乐坊,回家时间从来就没个准,有时是深夜,有时好几天不见人影。但谢婶一定会按时按点,扯着大嗓门,在巷子里喊我吃饭。
人都说‘一饭之恩’,我吃了不知道多少顿谢大娘给的饭。只要有她在,我就没真的饿过肚子。这房子的租金,我娘总是拖拖拉拉,交不上。谢婶虽然不高兴,会念叨几句,骂我娘几句,可也从没真把我赶出去,也从没忘了叫我吃饭。”
向衡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个谢江,在外头跟人说的是,你本来是他娘留给他家那个傻子弟弟谢河的……童养媳。”
我闻言,静默了。
晨风拂过,带来猪圈更明显的骚臭味。我眼眶微微发红,鼻尖发酸,但很快,我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说给向衡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娘没少背地里咒骂谢婶,说她那个傻儿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但是我娘……也只相信她不会真的伤害我,能把我看顾好。人和人之间嘛,总归彼此图点什么。算也算不清楚的。我只知道,最难的那些日子里,听到谢婶在巷子里喊我‘念丫头,吃饭啦!’的声音,我就知道,今天不会饿肚子了。”
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后院,那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我们曾一起走过的巷子。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冬日傍晚,女人凄厉到破碎的、追着马车跑的哭喊,一声声,穿透时光,砸在我的心上:
“念念——!娘对不住你!好好的——!活着——!比啥都强啊——!!!”
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绝望,瞬间刺穿了我强装的平静和理智。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我抱着包袱的手背上,滚烫。
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轻轻覆上我冰凉的手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向衡从怀中取出一个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