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听他阴阳怪气的语气,这样闹别扭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向衡!” 我欢叫一声,扒着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捧着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叭叭叭”连亲了好几口,额头、鼻尖、脸颊,一处都没落下。
“顾!念!” 他被我亲得有些狼狈,耳根通红,猛然翻身压住我,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危险气息,“你要是再这般,我就——”
“你就如何?” 我笑嘻嘻地,半点不怕,反而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
他盯着我,眸色在黑暗中深得不见底,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就等你成婚后,好!好!疼!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到时候,你求我也没用。”
我故意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哟,我好怕怕呀——”
手上却一点不老实,又去抱他的脑袋,想再亲几口。
就在这嬉闹纠缠、气息渐乱之际——
“咚咚咚!”
楼下前堂,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敲门声。
深夜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我和向衡同时僵住,动作定格。嬉笑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只剩下门外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叩击,敲在人心上。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警惕与凝重——这声音,这时辰,多半是急症。
向衡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情潮迅速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稳。他轻轻松开我,利落地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迅速披上。
“躺着,别出来。” 他低声嘱咐一句,系好衣带,端起方才放在桌上的油灯,快步走出了房门。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向下,渐远。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咔哒”声,和门轴转动的“吱呀”轻响。
我拥着被子坐起身,楼下的对话听得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向大夫”、“顾姑娘”、“救命”几个破碎的字眼,还有那带着哭腔的嘶喊。
我心头一紧,再也坐不住。掀开被子,胡乱抓起外衣披上,顾不上穿好鞋,趿拉着就往外走。木地板被我踩得“咚咚”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楼梯拐角,一楼前堂的景象便落入眼中。
向衡手里的油灯昏黄,勉强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地方。门闩刚被拉开,一道人影就裹挟着浓重的夜露寒气,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是谢江。
谢婶那个在群荟楼做工的大儿子,就是他在外面到处说,我娘当年要把我卖给他那个傻弟弟做童养媳。昏黄的灯光下,他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很久。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沾着些暗色的、可疑的污迹。
“向大夫!顾、顾娘子!”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破风箱在拉。一抬头,看见站在向衡身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我,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羞愧和绝望交织,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声,那声音里是濒临崩溃的恐惧:
“救救我娘!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我脚步顿在楼梯最后两级,心头猛地一沉。谢婶?在云渡瘟疫的时候,她不是和谢河都挺过来了吗?这才多久,又怎么了?
“慢慢说,谢大郎,”向衡已蹲下身,想扶他,语气是惯有的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谢婶怎么了?”
“云渡镇好不容易开了城门,我昨儿回家给我爹处理后事,结果我娘……我娘从夜里起,下身……就一直流血!”谢江语无伦次,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声音里是灭顶的绝望,
“云渡镇现在就一个懂点妇科的薛稳婆,可她……她狮子大开口,要价太狠了,我、我出不起……我只买了点最便宜的止血药,给我娘灌下去,想着能顶一顶……可到了晚上,血越流越多,跟、跟决了堤的河似的……我娘她、她刚才昏过去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他猛地转向我,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心惊。他抬起头,额头上立刻红了一片,眼睛里是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疯狂祈求:
“顾娘子!我知道你妇科医术了得,好多妇人都夸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知道……我知道我混账!我不是人!外头那些腌臜话,是我……是我散播的!”
他涕泪横流,几乎是在嚎啕:“可我、我也有苦难言啊!是、是群荟楼的掌柜逼我说的!他塞给我钱,说是、说是王府里的人非要我这样说,不然就要断了我在江澜城的活计,我全家就指着我的工钱吃饭了,你知道的,我真的没办法了!顾娘子,我娘她是无辜的!看在她往日给你送过那么多顿饭、对你像对亲闺女一样的份上,你救救她!我给你当牛做马,这辈子、下辈子都行!”
我和向衡的目光在空中飞快地交汇。流言蜚语是小事,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指向的幕后黑手,也容后再想。但“下身血流不止,昏迷不醒”——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片刻耽搁不得。
“别说这些了,救人要紧。” 向衡当机立断,站起身,语速快而清晰,对我快速道,“念念,去拿你的金针,还有常备的止血散、老参片。我去收拾药箱,再带几味可能急用的药材。”
他转向谢江,声音沉而有力:“谢大郎,你家的驴车可在外面?”
“在!就在门口!” 谢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套车。
我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冲进我的小屋——不,现在应该是我和向衡共同的卧房旁边那间还没拆的小药房。心跳得飞快,手下却稳而有序。金针包、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瓷瓶、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老参片……我迅速清点,用布包好,又冲进旁边向衡的“书房”(其实也是药材间),凭记忆抓了几味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
等我抱着东西冲下楼时,向衡已背好那个半旧的深棕色大药箱,站在门口。夜色如墨,他提着的风灯是唯一的光源,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冷静而坚毅。
“走。” 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简短道。
门外,谢江已套好一辆破旧的驴车,正焦急地等在寒风里。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向衡已驾着驴车,载着我和谢江,冲破了浓重的夜色,朝着云渡镇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