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长命锁塞进我手里。锁身微温,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泪痕。
“王爷就进来了。”她忽然哽咽着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抚:“王妃别怕,我先看看。”
脉象浮滑,胎动不安,确是受了惊悸,有轻微出血之兆。但根基未损。我定了定神,取出银针。
下针时,王妃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她一直攥着那枚长命锁,指节发白。
针行一半,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信阳王冲了进来。
他一身常服凌乱,发冠微斜,眼睛布满血丝。看见床上的王妃,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长命锁,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随即,他一个箭步跨到床边。
我刚好收针。
他一把将王妃搂进怀里,动作有些粗暴,手臂却收得极紧。
“涵雁。”他唤她的闺名,声音沙哑。
王妃在他怀里一颤,抬起泪眼看他。
“我们的孩子定然不会有事。”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本王不会让他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他一定能戴上你的长命锁……一定能。”
他重复了两遍“一定能”,像是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我退到一旁,垂着眼。余光里,他搂着王妃的手臂绷得极紧,手指关节攥得发白。那姿态,像重获至宝,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分不清了。
但张娘子说“无碍”,那便是无碍了吧。
我悄声退了出去。殿内,信阳王低哑的安抚声和王妃压抑的抽泣混在一起,被厚重的门帘隔开。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走出王府侧门时,晨光熹微,街上空无一人。那辆熟悉的马车还停在老地方,枣红马安静地垂着头。
向先生靠着车辕,竟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下颌有新冒出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在梦里,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忧心。
我看了他很久。
有多久没这样好好看过他了?在成林堂时,他总在忙看诊、抓药、教我、整理医案。我眼里全是他忙碌的背影,或低头书写的侧脸。后来分开,更是连见一面都难。
他好像……真的瘦了。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微蹙的眉间,想抚平那道褶皱。
指尖刚碰到,他眼皮一颤,睁开了。
四目相对。
我手僵在半空,一时忘了收回来。
他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也没动。
晨光落进他眼底,像揉碎的金子。
我忽然笑了,收回手,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他怔了怔,随即,唇角也慢慢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回你家,”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眼里有细碎的光,“还是我家?”
我想了想,说:“你家吧。”
他挑眉。
“中午起来,”我补充,语气理所当然,“我想喝你熬的鸡汤。”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最后化作一声很轻的、近乎叹息的笑。
“好。”他说。
他起身,抖落肩头晨露,伸手扶我上车。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干燥。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渐亮的晨光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升起袅袅炊烟。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过。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平稳。
我靠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市声,闻着风里送来的、隐约的食物香气。一夜的紧绷和惶惑,像被这寻常的晨光一点点熨平了。
隔着车帘,能看见前方向先生挺直的背影。晨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角,也吹散了我心头的最后一点阴霾。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