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先是落在陈漠的锁骨上,沿着那道骨头的弧度慢慢往肩膀的方向滑。锁骨窝里有一小块浅浅的红印,是她昨晚用牙齿磕出来的,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她摸了片刻,手指继续往外滑,滑到肩头,掌心贴上三角肌,那里的肌肉在放松状态下是软的,稍微一用力就会绷成一块坚实的弧面。
“你在摸什么。”
“摸你。”伊莎贝拉理直气壮,手指从肩膀滑到上臂,又滑到小臂,指尖在小臂外侧旧淤青上停了一下。淤青已经从青紫色褪成了黄绿色,边缘模糊,散在皮肤下面。
“你最近白了。”
“没晒太阳。”
“我知道。”手指继续往下,摸到陈漠的手腕,拇指按在手绳上,在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她往前凑了凑,胸口贴上陈漠的手臂,侧脸靠在她肩头。陈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昨晚沐浴露的茉莉味还没散干净,混着皮肤本身的气息,闻起来像夏天夜晚的风吹过正在开花的灌木丛。
陈漠低头看着她。
伊莎贝拉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卷发散在肩头和后背,腿跨在她的髋骨旁边,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就打死不肯挪窝的猫。
她收紧了搂在伊莎贝拉腰上的手臂,往后退了一点,顺势往后倒了下去。
床垫弹了一下。
陈漠仰面躺着,一只手垫在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搂着伊莎贝拉的腰,手指在她腰窝上方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
“怎么了。”
伊莎贝拉趴在她胸口,听着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在想那个Emily。”
“想她做什么。”
“想她那种人。她是第一个从洛杉矶飞过来专门看你的粉丝,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你现在在Instagram上有五万多粉丝,这个数字还在涨。上次你在八角笼里KO碎骨机的视频被搬到了YouTube上,播放量几十万。你还没有自己的YouTube频道,没有Twitter,就已经有人在偷你的视频赚钱了。如果你以后自己开了,会有多少人关注你?十万?几十万?到时候会有多少个Emily从全国各地飞过来看你?洛杉矶的,纽约的,芝加哥的,甚至从别的国家来的。”
她撑起上半身,深棕色的眼仁直直地看着陈漠,“她们有的比我漂亮,有的比我懂得多,有的练过拳击能跟你聊技术。我什么都不会。你以后出名了,有钱了,身边全是那些人,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我只会画壁画,只会用画笔蘸颜料往墙上涂。你在大城市打比赛,我在脚手架上一站就是一天。到时候我们能聊什么?”
陈漠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眉骨压低了半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黑沉沉的眼珠里映着伊莎贝拉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伸手握住伊莎贝拉的肩膀,自己也坐了起来,靠着床头。伊莎贝拉跪坐在她对面,被角堆在膝盖旁边。
“伊莎贝拉·洛佩兹。”陈漠念出了她的全名。
“你觉得我出名之后,会觉得你无聊。”
“……”
“你觉得我出名之后,会跟别人跑了。”
“……我没说你会跑,我只是——”
“你觉得我会。”陈漠打断了她,“你觉得我以后会有钱,会有更多粉丝,会有更多人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看我。你觉得她们比我漂亮,比我懂得多,能跟你聊拳击。然后你会觉得我不再需要你了。”
伊莎贝拉咬住了下唇。
她看到Emily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心里跟自己打架。她知道陈漠不会出轨,知道陈漠不会背叛她,她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害怕是另一回事。害怕未来的某一天,陈漠站的地方太高太远,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害怕陈漠身边会出现比她更匹配的人,能跟她并肩站在八角笼正中央,而她只能站在观众席最后排,隔着人群仰头看。
这种害怕在她心里压了一整晚,被昨晚的争吵和解暂时盖住了,但到了早上,在看到窗外开始亮起来的天空,这种害怕就又浮了上来,比昨晚更沉更闷。
“我昨晚在想,如果你以后去别的地方打比赛,认识了别的人,跟别人一起训练,一起拍视频,做同一个频道。我怎么办。我那时候大概还在洛根市大学画画。你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我就只是你高中时的邻居,是你在第六街区认识的人。”
“你觉得我会忘了你。”
“人会变的。我爸以前在墨西哥有个女朋友,他到现在还留着她送他的一串念珠。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以为会跟那个人结婚,后来遇到了我妈。人都会变,这不奇怪。”
“宝贝。”陈漠握着伊莎贝拉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紧扣,“在我跟你说接下来这些话之前,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每次你被呛出眼泪,我都在想,这个人这么明明不舒服,为什么还要帮我。”
耳朵尖泛起了一层浅红,伊莎贝拉低声嘟囔了句“你怎么又在说这个”,声音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沉了。
“因为你太想让我舒服,连自己不舒服都不在意。你在警察局走廊里脚踝肿成那样还坐了两个小时等我,没喊一句疼。你从来不想自己能得到什么,只想给别人什么。伊莎贝拉,你给了我太多东西了。多到我每次想到你的时候,都会觉得配不上你。”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你配不上我?”
“嗯。”
“你KO了碎骨机,你在我被安德烈斯堵的时候开了一枪,你为了我的画材去打无限制格斗,你说你配不上我?”
“那些是拳头和枪。拳头谁都能练,枪谁都能学。但你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给的。你把你床上的位置分给我一半,把你哥的信任分给我一半,把你妈的炖牛肉分给我一碗。你把你的未来和我的未来绑在一起,说等我毕业了要跟我一起住。上次在便利店,你拿错了我的水,喝了一口发现是我的,你做了什么。”
“……”伊莎贝拉愣住了。
“你把瓶子还给我,说对不起,表情很紧张。因为在你的认知里,喝别人喝过的水是越界,哪怕那个人是我。你从来不会理所当然地占用我的东西,哪怕我已经说过无数遍我的就是你的。你小心翼翼的,连喝我一口气都要道歉。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让我觉得无聊?”
“伊莎贝拉,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每次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时候,就去多打一小时沙袋,多练一组扫踢。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是为了更配你。”
“至于Emily,她的分镜画得很好。但她的画只有技术,没有灵魂。你知道有灵魂的画是什么样的吗?是你画的那些。你昨天在鞋柜上放的那张速写,我昨晚趁你睡着之后看了很久。你画我的时候,笔触会变慢。眼眶那里你多描了两笔,因为你知道我右眉骨上有疤,你知道我从那条疤往下看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筋疲力尽之后靠在墙上喝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时候,其实在想家里冰箱里还有没有吃的。”
“我以后会有更多粉丝,会去更多地方打比赛,会认识更多人。但不管我去哪里,我回来的时候,都会回到你这里。”她松开一只手,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正中央,“你在我这里。在我骨头里面。你以为你只是在画画,但你把你自己画进了我的骨头里。我每打一场比赛,骨头就会断一次再长好,长好的骨头里永远有你的名字。我说到做到。”
伊莎贝拉往前倒了过去。
额头撞上陈漠的锁骨,卷发散在她胸口和肩头,手臂穿过她腰侧,整个人贴了上去,力道大到像是要把自己揉进陈漠的骨头里。陈漠往后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发丝里,嘴唇贴着她的头顶。
“伊莎贝拉。”
“嗯。”
“我爱你。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很重。我爸妈互相不说这句话,我从小就没听过。颂蓬也不说,他说拳手不能靠嘴活着。所以我以前不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怕说得不对,怕说得太轻,怕你听了之后觉得我不够认真。现在我不管了。你刚才说你怕我不要你。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你。我这辈子只打算说一次,以后不一定会再重复。所以你记住,我活到现在,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句话。”
伊莎贝拉趴在她怀里,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眼泪,睫毛湿漉漉地翘着,鼻尖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
“记住了。一次就够。你要是以后哪天想再说,我可以当作是第一次。每次都是第一次。”
“你是在给我开后门。”
“对。我就是在给你开后门。我的后门永远对你开着。”
“……那我不客气了。”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重新趴回她怀里,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
窗外日光渐盛,街对面那栋房子的屋顶上停了一只灰色的鸽子,咕咕地叫着。
过了一阵。
“……陈漠。”
“嗯。”
“七点半了。”
“……嗯。”
“颂蓬八点半到。你还有一个小时。”
“你想说什么。”
“我刚才算了一下。昨晚做了三次,今天早上又自然了一次。按照运动医学的说法,适度释放不影响核心力量和反应速度。而且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大概也需要放松一下。”
陈漠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你不是下面疼吗。”
“谁说我要用下面了。”